抱雲坳。
李家。
同樣是落風鎮,逃出來的大戶。
王家那片屋舍人聲不斷。
可李家這一邊。
除了院裡晾著的衣裳,連個看門的人都尋不見。
屋裡的燈很暗。
李婉兒在桌前算帳,頭髮就這樣隨便挽著。
「婉兒啊,你聽叔一句勸。」
桌旁。
坐著個乾瘦的老頭。
他是李家僅存的族老——李守義。
他捧著茶水。
喝一口,嘆三口氣。
「你一個姑娘家,撐不住這門戶的。」
「聽叔的,趁現在還有幾分家底,去找那個叫王勇的嫁了。」
「往後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比什麼都強?」
李婉兒的手沒停。
「我爹雖然走了,我還沒死。」
「李家的牌子可不會掉。」
「牌子?」
李守義苦笑一聲。
「哪還有什麼李家牌子啊!」
「你自己掰著手指頭算算。族裡原先多少人,鬼潮那次死了多少個?」
「剩下的,都帶著金銀連夜跑了。」
他往前湊了湊。
「那三房為何趁亂投了王家,說跟著王家有飯吃?」
「不就是看李家,老的老、小的小,走不動路?」
「婉兒,咱們沒人了啊!」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李婉兒明暗不定,她怎麼會不知道。
那一夜。
一回頭的功夫,她爹就被捅穿了脖子。
四位供奉也死了三個,府兵盡數戰死。
更不堪的是二房,趁著混亂卷了銀票,生死未知。
等她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清點物資。
庫房早就空了大半,連她娘留下的嫁妝,都丟了。
王家雖也慘,可王家主脈還在。
王勇也能鎮住場子,手底下還有幾十號人。
李家不一樣,樹倒猢猻散。
主脈只剩她一個女兒,旁支各懷鬼胎。
別說頂門立戶......
「小姐,小姐不好了!」
門外跑進來個老婆子。
「後山那片菜地,被王家的人占了。」
「他們說地界是他們的,把咱們種的糧食都拔了!」
李婉兒站起身。
「我去看看。」
「別去啊!」
李守義連忙拉住她。
急得直跺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咱們惹不起王家!」
「菜地而已,讓給他們就是了!」
「真鬧起來,李家十幾口老弱,打得過誰?」
李婉兒甩開他的手。
語氣沒半分商量的餘地。
「地是我親手劃的,半分都不能讓!」
她往後山走,到了地頭。
果然見王家幾個人,正彎腰拔菜。
管事的站在一旁量地界。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李婉兒臉色。
頓時有點尷尬。
「婉兒妹子,對不住對不住。」
王家管事,連忙上前兩步。
擺著手解釋。
「底下人新來的,分不清地界,劃錯了。」
「我這就讓他們把菜栽回去,地退給你們。」
他也是剛知道,底下人辦了糊塗事。
但畢竟是王家自家人,事情也幹了。
管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落風鎮出來的兩家,王家勢頭漸盛,李家肉眼可見地敗落下去。
底下人,難免就有了心思。
李婉兒喉嚨動了動。
她沒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多謝這位大哥,明事理。下回...」
往回走的時候。
路過王家。
金燦燦的穀子,鋪了滿滿一地。
王家人有說有笑,老人坐在邊上抽菸,念叨著家常。
李婉兒停下腳步,回想起落風鎮的時候。
她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這才多久。
爹沒了,家散了。
連自家的地,都要被人欺到頭上來。
她吸了吸鼻子。
又繼續往前走,背挺得筆直。
回到院裡。
李守義還在長吁短嘆。
他壓低聲音:
「你看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王家就算王軒沒了,還有王勇頂著,幾十號人齊心。」
「咱們家呢?你一個姑娘家,再能幹又能撐幾年?」
「等再過兩年,這點家底吃光了,葉觀主不要你幫忙了...」
李婉兒沒接話。
她走到院裡,幾個孩子正捧著粥喝。
沒人哭鬧。
見她過來,最大的那個孩子,怯生生地喊了聲。
「婉兒姐」。
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
「慢點喝,不夠還有。」
夜裡。
等眾人都睡了。
李婉兒關緊房門,偷偷抽泣。
李家。
只剩她一個女流,帶著一群老弱婦孺。
在這亂世里苟活。
良久。
李婉兒起身吹滅蠟燭,在黑暗裡坐了整整一夜。
她可不能垮。
......
天光大亮。
李婉兒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一夜未眠。
院中的幾個孩子早醒了。
見她出來,都怯生生地抬眼望過來。
最大的那個男孩。
小聲喊道:「婉兒姐。」
李婉兒走過去。
「吃完了,收拾東西,跟我去見葉觀主。」
「見葉......觀主做什麼?」
男孩愣了愣。
「去求一條活路。」
她轉身走在前面,身後幾個孩子跟著。
一路上。
不少百姓見了她,都客客氣氣地喊一聲。
「李姑娘。」
沒人再提舊稱呼,也沒人當面說李家閒話。
可越是客氣,越透著疏遠。
李婉兒盡數回應。
腳步沒停。
門虛掩著,林文遠從裡面出來。
撞見她愣了一下。
連忙側身讓路:
「李姑娘來找觀主?他在裡面。」
「多謝林先生。」
李婉兒抬手敲了敲門。
「進。」
推門而入。
葉淮南站在桌案後。
鋪開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畫著經脈路線。
正是他最新的一種思路。
可惜。
並不完善。
桌角放著盞茶,顯然也是坐了一整夜。
「觀主。」
李婉兒屈膝行了一禮。
直截了當地開口:
「今日過來,是有一事相求。」
「李家如今只剩這幾根獨苗,我想讓觀主看看,若是......」
「若是有幾分天賦,能跟著學些本事,那就更好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本帳本。
「李家僅剩的家底,已盡數充公,別無所求。」
「只求孩子們能有條活路,不用像我一樣,守著個空架子苟活。」
葉淮南抬眼看向她。
眼前的女子,喪父持家。
抱雲坳大小事物,都有她的身影。
沒有功勞,也算有苦勞。
「李家的家底你拿回去。」
葉淮南擺了擺手。
「正好。李栓、李柱最近忙不過來,我多收幾個倒也無妨。」
「至於能不能學本事,看他們自己的悟性。」
「實在不行,清虛那邊的符道班、周鐵山的武夫隊,都可以去試。」
他補充了一句。
「抱雲坳的調度本就離不開你。」
「李家的家底,你自己留著應急,抱雲坳沒有主僕之分,你也不必自輕。」
李婉兒猛地抬頭,眼眶微微發紅。
她咬了咬下唇。
「多謝觀主。」
「去吧,先帶孩子們,去找林文遠......」
李婉兒退了出去。
剛走出房門。
就見葉淮南,也緊隨其後走了出來。
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抬眼望向天空,眉頭微皺。
她正要問。
就見葉淮南沉聲道。
「去通知大家,讓所有人戒備。」
附近值守的人立刻應聲。
分頭跑去傳令。
李婉兒心裡一緊。
連忙安撫好孩子,轉身也去安排事宜。
多年的本能告訴她。
能讓葉淮南如此鄭重,必然是出了大事!
葉淮南負手北望。
丹田內的五行氣漩高速轉動著。
周遭盡數納入感知。
方才那一瞬間。
一股修士氣息從天際划過,速度快得驚人。
氣息。
雖不如溫柏舟渾厚,卻明顯是沖抱雲坳來的。
他剛閃過這個念頭。
就見北方天邊,出現了一個黑點。
轉瞬放大。
那是一艘巴掌大的飛舟。
落到山坳外時,已化作兩丈長短,舟身靈光流轉。
舟頭站著一個青年,背負長劍,面容清俊。
他居高臨下地掃了抱雲坳一圈。
「下方何人主事?」
匆忙趕來的周鐵山,抬頭沖葉淮南喊。
「觀主!」
葉淮南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他抬頭望向飛舟上的青年。
不卑不亢地拱手:
「在下葉淮南,不知......」
不等葉淮南說完,舟身靈光一斂,青年縱身躍下。
落地時塵土不揚。
他掃過眾人。
目光在葉淮南身上稍作停留。
又掠過趕來的周鐵山、清虛子等人。
唇角勾起一抹笑:
「吾乃棲雲山弟子沈硯。」
葉淮南神色不變。
上前半步拱手為禮,語氣不卑不亢。
「抱雲坳葉淮南,山野之地,禮數不周,還望海涵。」
沈硯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尋常凡人見了修士。
要麼跪地叩拜,要麼驚慌失措!
眼前這凡人看著年紀不大。
氣度倒是沉穩。
他也不多繞彎,指尖靈光一閃。
一幅半透明的疆域圖,便浮現在半空中。
圖中山川河流清晰可辨。
北至高原,南至群島。
大大小小。
十幾個王朝錯落分布。
大周。
不過是其中疆域中等的一個。
沈硯指尖一點。
大周境內青州的位置,亮起白光。
「你等所處的位置,乃至整個大周、周邊七國。」
「從今日日出開始,皆屬我棲雲山治下。」
「此前我門,不問凡間俗事,才讓爾等野修散脈自行繁衍。」
「如今天地異變,宗門奉法旨,肅清治下修行秩序。」
這話一出。
底下眾人頓時一片譁然。
百姓們還好,只當是來了更厲害的人。
周鐵山、李婉兒等人卻是心頭一沉。
突然冒出來堆仙人,要管著他們?
誰知道是福是禍?
葉淮南心裡,也在快速盤算。
溫柏舟說過修士避世的鐵律。
棲雲山卻在這時候出世,擺明了是要收攏勢力,擴充自身實力。
對方實力深不可測。
單看飛舟這種手段,就遠不是他現在能抗衡的。
硬剛是死路一條,倒不如順勢應下,借棲雲山的名頭和資源。
先穩住局面。
他面上不動聲色。
微微頷首:
「原來是棲雲山仙長駕臨。」
「我等鄉野之人,不懂宗門規矩,若有冒犯之處,還望仙人恕罪。」
「不知者不罪。」
沈硯擺了擺手。
目光掃過整個抱雲坳。
感知著四處瀰漫的稀薄五氣,又看了看到處貼著的符。
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你們這地方倒是有點意思,聚靈陣是誰布的?符又是誰畫的?」
「聚靈陣......是這位仙長,參照古籍殘卷推演而成。」
「符也是這位清虛仙長所畫。」
葉淮南連忙半真半假地答道。
他把清虛子,往前推了半步。
清虛子硬著頭皮上前,躬身行了一禮。
沈硯打量了清虛子一眼。
修為不到胎息一層,居然有此天賦?
可惜太老了。
沈硯又看向,其餘正在打坐的青壯。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對著清虛子道:
「你們這的修煉法門,駁雜得很,還有些......佛門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里的小尋金身上。
停留了幾秒,若有所思。
「呃...山野地方。」
「東拼西湊的法子,能強身抗邪便知足了。」
清虛哪裡懂這些,隨口帶過,不肯多提細節。
沈硯也不追問。
如今各家的功法,本就亂七八糟。
他直入正題:
「按宗門規制,治下凡有修行傳承的聚落,皆需歸入門派。」
「你既主事此地,周邊三鎮十二村便劃歸你管轄,代為徵收資糧。」
「不知這資糧...如何徵收?」
清虛沉聲問道。
「五年一繳。」
沈硯指尖輕點。
幾行文字浮現在空中。
「你們這裡嘛......」
「每次靈谷兩百石,下品符三百張。」
「若有額外靈材、鬼晶,也可折算抵扣。」
他補充道。
「宗門不會白要你們的東西。」
「上繳資糧達標者,每次可換功法、靈石。」
「清繳鬼物有功者,另有賞賜。」
他翻手取出一枚青色玉牌。
凌空推向清虛。
「這是棲雲山治下的憑證,憑此可界定轄界,遇不可敵的鬼物,也可傳訊求援。」
「印中刻了基礎的《胎息接引法》,有靈根的,傳其修習。」
清虛伸手,接住玉印。
「多...多謝。」
沈硯點點頭。
目光再次掃過人群。
最終。
落在了兩個孩子身上。
一個是阿桃,另一個是尋金。
「那兩個孩子,是誰家的?」
沈硯開口問道。
「都是收留的孤兒,跟著學些粗淺本事。」
「小女孩不錯,那個小和尚...也不錯。」」
沈硯語氣平淡。
「按門內規矩,治下天賦出眾的弟子,需收入宗門悉心培養。」
「這兩個孩子,可願入我棲雲山?」
這話一出。
清虛子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不舍。
阿桃是他的親傳徒弟,跟著他學符,聰明又懂事。
他早就當成親孫女看待。
可對方是仙人。
他哪敢說半個不字?
尋金,自己倒是沒什麼反應。
只是眨了眨眼睛。
葉淮南沉吟片刻,開口提醒。
「入宗修行,是孩子們的『福氣』。」
清虛子聽懂了其中含義。
只能被迫開口道:
「只是...他們年紀尚小,心性未定,還望執事多多照拂。」
「入了我棲雲山,自然有宗門照拂。」
沈硯微微頷首。
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他目光一轉,又看向王勇、李栓等幾個年輕人。
「這幾個人根骨也算尚可,若願意,也可一同入外門做雜役弟子。」
「三年一考核,合格者便可正式入門。」
王勇等人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激動。
能入仙門修行,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王勇猶豫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晚輩願意入宗,還望執事收留!」
李栓、李柱也連忙跟著跪下,齊聲應道。
「晚輩願意!」
看著李栓、李柱毫不猶豫的答應,葉淮南微眯雙眼。
不過。
沒多說什麼。
沈硯抬手,示意他們起身。
「很好。三日後出發,」
「你們回去準備一番,與家人告個別。」
說罷。
他又取出幾個儲物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大的裡面是靈谷種子與培育之法,種出來的穀子可作資糧。」
「普通人長期食用也能強身健體。小的是基礎丹藥、符紙材料,供你轄下修行所用。」
交代完一應事宜,沈硯便不再多留。
又看了阿桃和尋金一眼。
縱身一躍,落回飛舟之上。
靈光再閃。
飛舟化作一道青虹,轉瞬消失在原處。
只留下餘音,迴蕩在山坳上空。
地上的眾人緩緩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