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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金戈之音

2026-08-28 08:13:28 作者: 唐纛
  硯台中的濃墨已經研磨得恰到好處,黑中透亮,飽滿如凝脂,筆尖探入其中時發出極輕微的噗聲,像是乾燥的嘴唇觸到了冰涼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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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弘五指收緊,將那一支湖筆穩穩握住,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腹之間的氣息從丹田一路向上貫至喉間,又從鼻中徐徐呼出,然後筆尖落了下去。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紙上論兵胸中策,雛鳳也敢試啼音。」

  兩行字如同兩條蛟龍同時出水,筆鋒起落之間墨跡淋漓、氣韻渾厚,每一個字都在宣紙上穩穩地紮下根去,筆畫剛勁雄渾,筋骨分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與大氣。

  而就在這兩行字落成的那一剎那,劉弘周身的氣息驟然為之一變,那種變化來得迅猛而自然,如同鞘中的寶劍被人猛然抽出了一截,寒光刺目,金鐵之音錚然入雲。

  一股誰與爭鋒的銳氣從他端坐的身形之間升騰而起,劉弘整個人端坐在那間狹窄的鐵鑄考房之中,面目從容卻仿佛周身披著一層無形的戰甲,連他背後那面灰撲撲的鐵壁都被這股氣場映照得仿佛亮了幾分。

  筆沒有停,第二段接著便流淌出來:

  「朝規失綏御之和,戎帥騫然諾之信。其內屬者,或倥傯於豪右之手,或屈折於奴僕之勤。塞候時清,則憤怒而思禍;桴革暫動,則屬鞬以鳥驚。故群部蜂起,轂馬揚埃,陸梁於邊州;建號稱制,恣睢於東荒。」

  這段文字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的停頓和猶豫。劉弘的筆端仿佛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曾完全察覺的熾熱在燃燒,他備考這一年之中反覆研讀朝廷邊防政令、翻閱歷年邊州戰報奏章、琢磨大晉與東部草原諸部之間數個紀元的恩怨糾葛所積累下來的心得,在這一刻如同被鑿開了最後一道口子的堤壩,所有的水流都找到了出口,爭先恐後地奔涌而出。

  「西犯遼、幽之郊,南入青、徐之鄙,塞湟中,斷隴道,燒陵園,剽城市,傷敗踵系,羽書日聞。遼、幽之士,特沖殘斃,壯悍則委身於兵場,女婦則徽纆而為虜,發冢露胔,死生塗炭。」

  這段文字寫到劉弘手腕微微發燙,胸腔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悶悶地跳動著共鳴。

  遼州,自己所在的州,太玄覆滅之戰的煙塵才散去不過一年多,遼州的修士們在這些年輪番經歷戰火與動盪之後的疲憊和傷痕他比那些遠在內州的那些修士更加感同身受。


  這些慘狀在邸報上不過是一行行冷冰冰的文字和數字,落在劉弘此刻的筆下卻化作了刀割般的鋒利語言,每一個字都帶著這片土地上曾經真實流過的血和淚。

  「邊陲重地,干係生靈千萬,資源萬千。非雄兵,無以張其重;不重典,無以懾敵心。有道一山不容二虎,一潭難納雙龍,東之草原蠻夷,畏威而不懷德,強必盜寇,弱必卑伏。」

  這一段話如同一柄巨錘砸在砧鐵之上,聲震四野。

  筆鋒行至此處,劉弘筆下如同被一道洪流裹挾著傾瀉而出,筆下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野火燎原般的不容阻擋之勢。

  而就在劉弘將胸中所得毫無保留地傾泄在紙上的那一瞬間,一道無形無質卻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氣息從他所在的鐵鑄考房之中猛然迸射而出。那氣息來得毫無徵兆,卻帶著一種千錘百鍊的銳利,錚的一聲,仿佛一柄上古戰戈在虛空中猛然划過,又仿佛秋日荒原之上從天而降的一道紫色雷霆劈裂了長空。

  那是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殺伐之氣。不是血腥暴戾的凶煞,也不是陰冷詭譎的戾氣,而是金戈鐵馬戰場上那種堂堂正正的兵鋒之威。

  這股殺氣剛一出現便以劉弘所在的天字辰五十六考房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急劇擴散開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所激起的環形巨浪,勢不可擋地吞沒了周圍那一間間鐵鑄考房所散發出的零散文道氣息。

  原本整座策論樓二層上空交織著一片由兩千多考生各自凝聚的浩然之氣所構成的微弱氣場,雖然深淺不一卻大致保持著某種鬆散的平衡,此刻這股平衡被劉弘的那道濃烈殺伐之音轟然擊碎。

  四面八方的浩然之氣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吸引和牽引,竟不約而同地朝著劉弘考房的方向狂涌而去,如同一片片原本各自飄零的雲絮被一股強大的氣流拉扯著匯入同一道旋渦之中。

  「嗡」的一聲顫鳴從精鐵的牆壁和地板表面傳出來,連那些雕刻在鐵壁上的花鳥蟲魚紋飾似乎都在這一刻微微震顫了一下。

  同一時刻,天字號考房之中,有個世家子弟正提筆寫到策論部分的中段,筆尖剛剛落下一個「邊」字的最後一橫,卻猛然被一股無形而磅礴的氣場從側面撞入神識之中。

  他手腕一抖,那支狼毫筆尖猛地一歪,在潔白的紙面上斜斜地拖出一道墨痕,一團濃墨隨即洇開,將已經寫了小半頁的整段文字都污成了一片狼藉。


  再往遠處幾個方位,地字號考房裡那考生正在奮筆疾書。然而就在他寫到定邊策中關於南疆防務的一段時,一股金戈鐵馬般的肅殺之氣毫無預兆地從側面襲入他的神識感應範圍之內,那種氣息之濃烈、之銳利,讓他頸後的寒毛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他的眼皮連跳了兩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從心底升起,筆勢也隨之出現了明顯的遲滯。

  他咬著牙使足了力氣將那股不適感壓下去,重新將注意力拽回自己的卷面上,但手指的細微顫抖仍讓他接下來的幾個字寫得比之前潦草了不少。

  距離更遠的一些考房中,那些精神力稍弱、根基不夠紮實的考生受到的影響更為明顯。

  有人正在默寫一段兵法原文,被那股殺伐之氣衝擊之後頭腦一空,竟將背得滾瓜爛熟的幾個關鍵句漏寫了半句。

  有人正在論述邊防糧草調度的路線方案,被那股氣息一衝,原本布排得整整齊齊的條理脈絡忽然有了斷檔,筆下的文字變得磕磕絆絆、邏輯含混。

  有人甚至無法集中注意力繼續書寫下去,不得不停筆擱在架上,以手按著額頭反覆調整呼吸,試圖將自己的狀態從那種被他人氣場干擾的不適感之中重新拉回來。



  「雖草原荒蕪,然草原修士時常抄略邊州,掠奪資源,州郡疲敝。余以草原諸部合而為一,非大晉之利;乃先搆離之,使自為仇敵,互相攻伐。」

  「先驅慕蘭,再伐突兀。擊潰其二部,則東部安。」

  筆鋒至此,如大軍吹響了最後的衝鋒號角。慕蘭部與突兀部乃是草原實力最盛的兩大部族,其餘小部多依附於二者之下。

  只要先以精銳擊潰慕蘭,再趁突兀部前來救援或分兵之際以伏兵襲之,兩戰定鼎,東部草原便再無能夠威脅遼州邊境的成建制力量。

  其餘小部要麼望風而降,要麼互相內鬥爭奪兩部衰落之後留下的權力真空,至少千年之內再無東寇之力。

  當劉弘寫下最後一句「則東部安」的時候,整座考場都仿佛感知到了那四個字的分量。

  鐵鑄的考房地板上浮起一層極其細微的塵埃,被某種無形的震動從地面抖落出來又迅速沉回地面。

  冥冥之中,仿佛有千軍萬馬的嘶喊聲和刀甲碰撞聲從虛空深處傳來,短暫而清晰,隨即又沉寂下去。

  而劉弘擱下筆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一層細密的汗意浸濕了,握筆的那隻手的虎口處也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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