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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文氣殺伐

2026-08-28 08:13:29 作者: 唐纛
  大的戰略框架已經鋪陳完畢,如同一幅宏大的山河圖卷在考官面前徐徐展開。但劉弘知道,一篇真正有分量的策論不能止於高屋建瓴的方向性論斷,還必須有足夠紮實、足夠細緻、足以落地執行的具體步奏作為支撐,否則便是紙上談兵的空中樓閣。

  劉弘擱下筆來讓手指短暫休息了片刻,將腦中那些分散的念頭重新梳理成一條清晰的脈絡,然後再次蘸了墨,讓筆尖重新落回紙面上。

  在劉弘看來,朝廷現行的政令不論是主戰還是主和,其實都有著根本性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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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戰派崇尚進攻進攻再進攻,越兇猛越好,恨不得一鼓作氣將草原諸部全部踏平,卻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打下來之後該怎麼辦。



  那些被征服的土地由誰來管轄?那些歸降的部族如何安置?邊界上的新城堡建在哪裡、建幾座、派駐多少人手?

  修煉資源和軍械的補給線如何鋪設?

  這些問題主戰派從來不做深入的規劃,仿佛只要打贏了就萬事大吉了。

  而主和派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等到草原諸部消耗完了那些貢賜、再次因生存壓力而東進劫掠之時,朝廷便又要面臨同樣的困局。

  這兩種思路本質上都是只顧眼前不管長遠的短視之見,缺失了對戰後成果鞏固這一關鍵環節的深度考量。

  戰爭勝負固然重要,但戰果的鞏固更加重要。一場仗打贏了,若是不能將勝利的果實穩穩攥在手中、將占領的土地消化吸收為朝廷的實際控制區、將降服的部族轉化為大晉的子民,那這場仗的勝利便毫無意義,不過是把敵人趕走一陣子再等他們回來罷了。

  把草原修士變成編戶齊民,老老實實的給儒修種地,變成開採資源的勞動力。

  而要真正鞏固勝利的果實,僅僅靠朝廷的軍隊是不夠的。軍隊只能管住一時一地,卻管不住千百年間人煙繁衍、田地開墾、商貿流通、教化普及這些更深層、更漫長的工程。


  真正的邊防,應當是一場覆蓋了軍、民、經、文多個維度的綜合性國策推行,而不是某一次戰役的輸贏所能夠概括的。

  劉弘的筆端在這一刻陡然加速,一行沉厚如鐵的字跡落於紙上,筆鋒頓挫之間帶著千鈞之力: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這一行字筆力如鑿,仿佛刻刀在鐵板上一下一下地楔入,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剛決與凜然。

  就在這行字落下的一剎那,整座策論樓二層的氣流驟然發生了紊亂,一股無形卻極其強烈的氣旋以劉弘的考房為中心猛然炸裂開來,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那些鐵鑄考房之間的空隙之中,原本平靜得近乎凝滯的空氣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猛地翻捲起來,吹得一些考生案面上的紙張嘩嘩作響、鎮木都險些壓不住。

  冥冥之中有戰馬長嘶的嘹亮嘶鳴從虛空深處穿透而來,緊接著便是密集的戰鼓擂動聲、成千上萬的鐵甲葉片碰撞摩擦時發出的鏗鏘脆響,以及刀槍交擊、骨肉撕裂、戰旗獵獵的混雜轟鳴。

  一股濃烈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沙場煞氣裹挾著隱約可聞的血腥味道,如同實質的潮水般漫過整座二層的每一個角落,那些鐵壁上雕刻的花鳥蟲魚紋飾在煞氣的衝擊之下似乎都在微微扭曲變形,仿佛連這些沉睡了數百年的鐵畫都感受到了那種來自古戰場的召喚。

  同一時刻劉弘的筆並未停歇,墨汁在宣紙上蜿蜒流瀉,仿佛一條找到了入海口的江河,勢頭越來越洶湧越來越不可阻擋:

  「臣聞經國者必固其本,禦敵者先據其要。河州之地,襟帶山河,東扼草原之喉,南控遼幽之脊。其土沃饒,可資軍實;其民雜處,易啟爭端。今欲蕩平草原,當以河州為錐指之地,鑿破混沌,乃可圖全勝之功。」

  河州!劉弘在腦海中反覆權衡過的那個支點。遼州雖然與草原直接接壤,但遼州本身地形以丘陵和河谷為主,並不利於大規模的屯田和駐軍展開。

  而再往東北方向延伸數百里,有一片地勢相對平坦開闊、土壤肥力上佳的區域便是河州所在。

  河州地處草原與大晉內州之間的過渡地帶,既有足夠的靈田、礦脈儲備可以支撐大軍長期駐守的修煉資源需求。


  更關鍵的是它像一把尖刀一樣插在草原腹地與遼州、幽州之間的咽喉要道上,誰掌握了河州,誰就掌握了整個東北邊境的攻守主動權。

  河州如今名義上屬於大晉版圖,但實際上是各路勢力交錯的混亂之地,道門勢力在那裡占據靈山;佛宗勢力在那裡大建寺廟,占了大量靈田卻只收租不耕田;魔道的殘餘勢力混跡於市井鄉野四處劫掠;草原諸部也時常東進在河州境內洗劫村鎮。

  四股勢力彼此糾纏相互攻伐,如同一鍋煮沸的粥沒有一個人能真正掌握全局。而這恰恰是大晉朝廷的天授之機,混亂之地最容易插足,諸強割裂之際最容易各個擊破。

  劉弘定了定心神,將思路從宏觀的鋪陳切換到了更為具體的實施層面,筆下的文字也隨之變得更加細密而有條理:

  「一曰:審地勢以固根本。河州比遼州,其利有三:地脈豐腴,歲收倍於他郡,此足食之利也;西通內州,南接青徐,商旅輻輳,此通貨之利也;北倚燕山,東屏漠關,進可馳騁朔漠,退可守御要衝,此制勝之利也。況今河州諸藩割裂,政令不一,朝廷若得此地,非惟增賦稅以實倉廩,更可樹藩籬以固疆圉。」

  這是第一步,審地勢固根本。先讓朝廷的決策者們明白河州的價值所在,修煉資源豐富、道路通暢、地利險要,拿下它對整個東北方邊防的意義絕非一處尋常州郡可以比擬。

  「二曰:析群雄以明時勢。今河州之亂,譬如群狼爭肉。道門清談無為,雖設壇場而號令不行,徒以符籙惑愚氓;佛宗廣建蘭若,占膏腴之田,蓄不耕之眾,名為慈悲實蠹根本;魔道詭秘難測,糾合亡命,劫掠行旅,然其黨羽相猜,終難成大器;至於草原諸部,控弦數萬,逐水草而居,利則合縱,窮則相攻。四者相爭,如鼎足之不可立,然無一定之主。此天授之時也!今若以王師臨之,必能收漁人之利。但恐諸部合縱,則事難猝圖,當以離間之術破其黨與。」

  這是第二步,分析河州境內四方勢力的強弱長短與彼此之間的矛盾,指出朝廷入主河州的最佳時機和最大風險,並提出以離間之術預防草原諸部形成合縱之勢的預應策略。道門軟弱、佛宗貪婪、魔道散亂、草原內鬥,這四股勢力如今處在相互制衡卻沒有任何一方占絕對優勢的局面,正是朝廷以最小代價介入的最佳窗口。

  最後一步,才是真正要落入實處的四步實施方案:

  「三曰:施方略以收全功。臣謂攻取河州,當循四步:

  其一,懷柔以招攜。沿邊蕃部,皆畏強凌弱。宜遣使齎金帛,諭以朝廷威德,許其世襲土官,歲賜茶絹。先此綏靖之效,後嚴明賞罰,使恩威並施,附者養之,叛者誅之。

  其二,築城以固基。擇要害地立軍堡,壘石為垣,浚壕為阻。選良匠,教以版築之法;發戍卒輪值,習以守御之術。每堡儲糧足支三年,蓄兵器可應百戰。

  其三,征伐以懾眾。選驍銳五千為前鋒,鐵甲三千為後勁。遇抗拒王師者,則焚其帳幕,俘其丁壯;遇倒戈歸命者,則給與牛種,編入戶籍。更當用間離其腹心,使人告密,令其自相殘殺。

  其四,屯商以養戰。募流民墾荒田,官給耒耜,三年免租;召商賈立市肆,減其關稅,互通有無。如此則軍用不乏,人心漸附,不出三年,河州可盡收矣。

  臣觀今之河州,猶素繒之待染,白玉之待琢。若循此四策,則牧馬之場可化桑麻之野,彎弓之民盡為輸粟之卒。然後北望燕山,西指內州,鐵騎可朝發而夕至,胡塵不掃而自清。此非獨取一州之計,實乃廓清寰宇之基也!」

  寫到這裡的時候,劉弘自己也感覺到了一陣不可抑制的戰慄順著脊柱一路向上攀爬。

  四個步驟從懷柔歸降、築城固基到征伐懾眾再到屯商養戰,環環相扣、步步為營,每一環都精準地踩在了人、地、財、軍和長時段經營的交匯點上。

  懷柔解決了初始階段的歸附問題,築城解決了立足之後的穩固問題,征伐解決了抗拒勢力的震懾問題,屯商解決了長期供養的造血問題。

  四步走完,河州便從混亂割據的邊疆荒地變成了一座朝廷插在草原腹地邊沿的永久性堡壘。而這座堡壘一旦成型,大晉在東北方邊境的攻守態勢便將發生根本性的逆轉,而是一把懸在草原諸部頭頂的長劍,出則掃蕩千里,守則固若金湯。

  十年、百年、千年,只要朝廷後世子孫能夠沿著這套方略持續不斷地經營下去,不但可以為整個東北部邊陲豎立起一道牢不可破的緩衝地帶,而且可以在不廢一兵一卒的正面大戰之下,從根本上消滅草原對於大晉的威脅。

  如此絕戶計,殺伐之慘烈表面上不露聲色,實則步步刀刀都在刨草原諸部的根基。一旦完全成功,那死的確實不是十萬百萬之數,而是茫茫無盡的、被歷史車輪碾碎的整個遊牧體系的枯骨。

  筆下的殺伐之氣隨著最後一句話的落成達到了極致。

  劉弘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周身仿佛燃燒著一層無形的火焰,那火焰不熱不燙,卻讓他整個人從內到外都處於一種極度亢奮而清澈的狀態之中。

  所寫下的這些文字已經不僅僅是考卷上的答案了,它們仿佛被賦予了某種超越紙張的生命,帶著金戈鐵馬的重量和千軍萬馬的咆哮從筆端噴薄而出,在整座策論樓的上空凝結成一片幾乎肉眼可見的肅殺陰雲。

  考場南端的主座之上,一直閉目假寐的吳雄猛然睜開了雙眼,目光遠遠地穿過那一排排鐵灰色的考房過道,落在了天字辰五十六號那個方向。

  雖然隔著百十步的距離和無數重鐵壁的阻隔,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那個方向源源不斷湧來的、如同實質般的濃烈殺伐煞氣。

  劉弘的這篇定邊策從筆端散發出來的氣息已經超越了文字的範疇,透出了一股千軍萬馬的慘烈與肅殺。

  那是匹夫之文與將帥之文的本質區別。

  吳雄在心中默念著方才感應到的那幾行文字的氣息,越是回味越覺得心頭髮燙。

  「吞吐天地之志,包藏宇宙之機。」

  吳雄喃喃道:

  「此乃軍神之文!」

  這等人物寫出來軍略文章,一字可以當百萬兵,一篇可以定一國策。

  「老夫活了一百年,居然在有生之年遇見軍神之文!」吳雄喝了口茶。

  見過無數讀書人做文章,能夠評價「軍神」名副其實就是「呂」「韓」「孫」「吳」「尉繚」「司馬」這些老牌軍伍世家的兵儒里最頂尖的那一批了。

  軍伍世家「李」「王」「趙」「白」「項」「戚」還差點意思。

  而此時劉弘的筆雖然停下來了,可他留在空氣中的那股殺伐之音仍未散去,如同群山之中一聲長嘯之後的餘響,一圈一圈地向更遠處擴散著,久久不絕。

  考場另一側偏座上,另一位主考官白闕的面色比吳雄更加複雜。

  白闕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

  他悄悄以靈識朝那個方向探了一下,那濃烈的殺伐煞氣灌入靈識的瞬間便讓他眉頭連跳了兩下——好鋒銳的氣息,好兇烈的氣勢,那股子從字裡行間噴薄而出、仿佛要穿透牆壁直衝天穹的迫人威壓,確實不是尋常的考生文章所能散發出來的。

  白闕沉著臉收回靈識,手指在案几上無意識地敲了敲,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劉弘考房方向的那扇半開的鐵門之上。

  「邊鄙之地,居然還有這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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