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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策試

2026-08-28 08:13:28 作者: 唐纛
  秀才試進行到第六天,整座關寧府貢院考場內外那種初考之日的喧鬧與亢奮已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緊繃的寂靜。

  三千餘名從各地匯集而來的考生,在經過第一輪六藝考核和各自流派的加試之後,已經被篩掉了整整八百餘人。

  那些被淘汰者的身影已經從考場周圍消失了,他們或黯然收拾行囊踏上歸鄉之路,或在府城某家小酒館中借酒澆愁等待下一屆再戰,而剩下那兩千兩百餘名通過了初步篩選的考生則繼續前行,迎來了整場秀才試文考部分最為重量級的一道關卡:

  時務策!

  第六日清晨,天光剛剛放亮,貢院大門便已經在三通鼓聲之中緩緩敞開。劉弘排著隊,隨人流慢慢挪動到貢院正門之前,將手中的考牌遞給了值守的甲士。

  那甲士接過考牌仔細對照了上面的編號和畫像之後確認無誤,抬手示意放行。

  劉弘收回考牌大步跨過那道黑漆門檻,穿過第一進院落,沿著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走到了一座二層閣樓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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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樓通體以青磚砌成,檐角飛翹、雕樑畫棟,門楣之上懸著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上面以遒勁的行書寫著「策論樓」三個大字。

  劉弘抬頭望了一眼那匾額,隨即拾階而上,靴底落在石階上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輕響。

  登上二樓的那一刻,視野驟然開闊了起來。整個二層的格局與樓下完全不同,偌大的空間被劃分成了一間間整齊排列的獨立考房,每一間都以精鐵鑄成,從地面到天花板全部由厚重的鐵板拼接而成,鐵壁上刻滿了繁複的花鳥蟲魚的雕飾。

  這些雕飾其實是陣法的陣紋,這個陣法能讓考生凝神靜氣。

  所有的考房按照「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個字排列成整齊的方陣,每一行每一列之間留出了可供一人側身通過的空隙,從高空俯瞰下去如同一張由鐵色格子鋪成的巨大棋盤。

  劉弘沿著過道朝自己的考房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有許多考房裡已經有考生提前抵達了,正坐在各自的鐵案前研磨墨錠、整理毛筆、閉目調息。

  劉弘神識掃了掃四周,發現這些人周身氣息浩蕩沉穩,做了個粗略的估算,入眼所及的數十名考生之中,築基後期的至少占了七成以上,剩下的大多也是築基中期的水準,很少有人低於這個底線。


  能夠在童生試中脫穎而出、再通過六藝和加試的層層篩選走到這裡的,果然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

  這些人氣息各異卻個個都帶著一股不俗的文道底蘊,那種常年累月浸泡在書卷和修行之中才能醞釀出來的沉穩與自信,像是一種無形的氣場環繞在每一個人的周圍。

  很顯然,為了能夠高中金榜、跨過秀才這道龍門,許多人在私底下都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和煎熬。

  劉弘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考房,天字,「辰,伍拾陸」。

  鐵門上嵌著一面巴掌大小的銅牌,牌面上以陰文刻著編號,與他考牌上的數字完全吻合。

  推開鐵門側身而入,考房內部的空間大約只有一丈見方,四壁皆是粗糙的鐵面,正中央擺著一張與地板以鉚釘固定在一起的精鐵桌案,桌面上赫然刻著考房編號以防調換。

  條幾之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四寶:一支上好的湖筆懸在筆架之上,筆鋒柔潤飽滿一看便知是專為科舉考場特製的佳品;一方端硯墨池深邃,旁邊擱著一錠尚未開封的松煙墨錠;數張光潔細膩的宣紙被一方古樸的鎮木壓得平平整,紙面雪白如霜;一碟清水和一方潤筆的青石也各安其位地擺在桌角。

  一切都規規矩矩、工工整整,仿佛每一件物品的擺放位置都被精確丈量過,不容有半分差池。

  劉弘在鐵案前坐下,將考牌擱在桌角以備查驗,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門外過道盡頭那扇半掩的窗戶。

  晨光正從窗隙之間斜斜地透入樓內,在鐵質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光紋,灰塵在光柱之中緩緩浮動。劉弘的手指在粗糙的鐵桌表面輕輕划過,觸感冰涼而堅實。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從過道遠處傳了過來,清晰地灌入每一間考房:

  「所有考生聽好了,考場之內禁止以神識探查他人答卷、禁止以任何法術手段傳遞信息、禁止交頭接耳左顧右盼。」

  「開考之後若發現任何一名考生動用神識從事上述行為者,當場罷黜考試資格,永不錄考。」

  「不必心存僥倖,這策論樓有專門的監察陣法覆蓋每一個角落,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陣眼監控之下。」



  大約過了半柱香的工夫,一陣更加密集、更加清脆的腳步聲從樓梯口方向傳來。

  劉弘抬眼看去,只見數名甲士各自抱著一沓厚厚的新墨試卷魚貫而入,那些試卷的紙張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桐油氣息,顯然是考前剛剛印製完成不久。

  為首的那名校尉走到了「天」字區域的過道口,低頭翻看了手中的登記冊片刻,隨即抽出一疊試捲走向劉弘的考房。

  「辰字伍拾陸,劉弘。」

  甲士確認了劉弘的考牌之後,將一疊厚厚的、尚有餘溫的試卷放在了鐵案之上,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劉弘看著面前那疊試卷,紙面潔白如雪,最上面一張的正中央以端正的楷體印著「軍務策」三個大字。

  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軍務策!」

  這與劉弘此前複習時猜測的方向有些出入,但也不算是完全出乎意料。

  往年秀才試的時務策題目往往以民政為主,畢竟大多數考生將來的第一份官職大概率是郡縣一類的文官,軍務方面的考題出現頻率並不算太高。

  不過今年的題目既然落在了軍事領域,那便意味著朝廷眼下正在著重關注邊境軍務方面的人才儲備。

  劉弘沒有過多糾結於題目類型的變化,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沉入正文之中。

  開頭部分的幾頁屬於兵法理論知識類的考核內容,包括對大晉現行軍制的解讀、對某部著名兵法典籍核心思想的概述、以及對幾種基礎軍陣優缺點的比較分析。

  劉弘大致掃了一遍便心中有底了,這部分內容在備考期間大量閱讀過《武典》和高瑜良特意推薦的《武略七經》,兩本書都是大晉朝廷認可的兵學正典,其中的理論知識和框架邏輯他早已爛熟於心。

  雖然這些內容目前還停留在紙上談兵的階段,沒有真正的軍旅實踐機會來驗證和打磨,但應付科舉文試的理論部分還是綽綽有餘的。

  劉弘提起湖筆,在墨池中飽蘸了濃墨,略微思索片刻便在答卷上落筆書寫起來。理論題部分的答案大多有相對固定的出處和標準表述方式,不需要太多的臨場發揮和創造性思維,只需要在精準把握原文精神的基礎上用自己的語言重新組織表述出來即可。

  劉弘的筆速不緊不慢,每一筆落下都帶著一種從容的篤定,仿佛漁夫拋網入水時那種對捕魚地的確信。寫著寫著他便漸漸沉浸了進去,耳朵里聽不見過道上來回的腳步聲,聽不見其他考房中考生翻動試卷的沙沙聲響,整個世界收縮成了面前這張鐵案和這張紙卷的邊界。

  筆尖在宣紙上滑過的聲音細碎而均勻,像是蠶在啃食桑葉,又像秋雨落在滿地的梧桐葉上,有一種讓人心神安定的節奏。

  整個策論樓的二層安安靜靜,兩千多名考生各踞一格埋頭書寫,那些鑄鐵考房的牆壁雖然隔音效果算不上完美,卻將大多數細微的雜音都吸收和鈍化了,只餘下一種低沉而綿密的背景音,如同蜂群在遠方振翅的嗡鳴。

  南端的監考主座上,主考官吳雄搬了一張太師紅木椅端坐於上方,兩腿微微分開、雙手扶在膝頭,一副大馬金刀的坐姿,面容一絲不苟、不動如山。

  吳雄,結丹後期修士,軍伍世家吳家子弟。

  是朝廷委派來主理遼州本屆秀才試的資深考官,在儒修體系之中做了一百餘年的學政,經手的科舉卷子少說也有幾十萬份,考生的水準高低、功底厚薄,他看上幾眼便能分辨個八九不離十。

  吳雄的目光緩緩地在二樓這片鐵灰色的考房方陣之中掃過,每一間考房之中考生伏案書寫的姿態各各不同:

  有的人筆走龍蛇、行雲流水,寫完了大半頁還在意猶未盡地繼續鋪陳;有的人眉頭緊鎖、筆尖懸在紙上半晌落不下去,顯然正在文思不暢的困境之中掙扎。

  吳雄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天字辰五十六號考房之中那個深灰儒衫的年輕身影上,那人坐得筆直、下筆時手腕穩如磐石、神色之間既無焦躁也無倦怠,是一種仿佛駕輕就熟的從容。吳雄默默地觀察了一會兒,在心中給了個判斷:

  「不錯,神情鎮定、筆法從容,一看就是胸有成竹之人,最起碼不是不學無術的草包。」

  然而吳雄隨即又在心中輕輕搖了搖頭,眼底那層讚許之色收斂了幾分。科舉考場他看了這麼多年,最清楚一個道理,理論部分答得再漂亮也只是打底的基礎分,真正的分野從來都在最後的策論大題之上。

  那些關於軍制、兵典、陣法的理論題,只要有毅力有恆心、肯下功夫背書,多看幾本兵書便能答得四平八穩,根本無法真正區分出良玉與朽木之間的差距。

  一個人有沒有過人的眼光和獨到的見解,有沒有在紙面功夫之外真正對天下局勢形成自己的判斷,只有在面對那道沒有標準答案的策論題時才會清清楚楚地暴露出來。

  吳雄將鎮木壓回一旁的宣紙之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不再去關注那些考生的書寫姿態了。等到最後那道策論的答卷收上來的時候,誰優誰劣自然會水落石出。

  時間在寂靜的筆尖之下無聲流淌,沙沙的書寫聲如潮水漲落般連綿不絕。

  不知道過了多久,中間或許有半個時辰,或許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時辰,劉弘終於將理論部分的全部題目都答完了。

  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指的關節,又將卷面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確認沒有筆誤和漏答,這才伸手翻開了最後那張尚未著墨的空白卷頁。

  那一頁宣紙光潔如雪,紙面正中央只有兩個工工整整的印體大字橫臥其上,墨色沉鬱,筆畫方正,仿佛有千鈞之重:

  「定邊策。」

  劉弘的目光在兩個字上停留了約莫七八個呼吸的時間。他的手指下意識地輕輕叩擊著鐵案冰冷的桌面,發出細微而有節奏的鏗鏗聲,腦中開始急速地轉動起來。

  定邊策,顧名思義便是關於大晉邊境防務與邊疆治理的策論題目,要求考生從四方邊境之中選定一個方向,結合自己對這個方向的地理、人文、軍事格局的理解,撰寫一篇詳實而具有可操作性的邊防實務方案。

  選題的範圍包括了北方海疆和妖族的部族防線;西邊與道門、佛宗、魔道的資源爭奪;南方蠻族盤踞的濕熱瘴癘山林;以及東方草原部落糾紛襲擾的區域。

  劉弘心中微沉,這道題的難度遠超他此前的預判,原因很簡單:絕大部分考生的出身和閱歷其實非常有限。

  在場的兩千多人都是從童生試中一步步考上來的年輕修士,年紀大多在二十到三十出頭之間,很多人從小到大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本州本府的幾座城池,連遼州之外的地界都未曾踏足過,更遑論對遙遠的四方邊境有任何親身體驗和實地感知了。

  能夠進入邊陲地帶實地歷練過的,恐怕千中無一。

  而朝廷卻將「定鼎邊陲」這樣的國事以策論的方式託付給一群剛剛踏上科舉仕途的童生,讓他們在三個時辰之內憑空拿出一套邊防方略來,這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有些超出眾人眼界和實力的出題思路了。

  劉弘不知道朝廷出這樣一道題究竟是出於什麼考慮,也許是想藉此挑選出那些雖然年輕卻天生具備大局觀和敏銳判斷力的種子選手,也許只是簡單地認為腹有詩書的人也應該胸懷天下。

  劉弘閉目沉思了片刻,將心緒從這種短暫的困惑之中抽離出來。眼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應戰。

  旋即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兩個方正的大字之上,腦海中飛速地調出了這一年備考期間曾經反覆翻閱過的朝廷繪製的通用地形圖卷。

  那是一張尺寸極大的羊皮捲地圖,上面以精細的筆法勾勒出了大晉大陸儒修勢力十三州的山川走勢、河流分布、城池要塞與主要驛道網絡。

  劉弘幾次細讀之後早已將遼州及相鄰區域的地形熟記於胸。此刻他將那張地圖在腦海之中緩緩鋪展開來,無窮的山河大地、草木森林、城池市鎮一一浮現,如同在漆黑的夜空之中漸次亮起的星子,從模糊到清晰,從碎片到整體。

  目光順著遼州的邊界線緩緩移動,從關寧府出發一路向北,越過幾道連綿的丘陵和一條季節性斷流的大河,再往前便是大片大片開闊到望不見盡頭的草原地帶了。那些草原本屬於大晉的勢力範圍,但再往北去千餘里,草甸漸漸變得稀疏,牧草被更為耐旱的針茅和灌木取代,越過了某條在普通地圖上並沒有標註出來的模糊界線之後,便是數十個遊牧部族逐水草而居的廣闊領地。

  那些部族時常在秋季草枯馬肥之時南下劫掠邊境的城鎮和牧場,是大晉北方邊境數百年來從未真正平息過的心腹之患。

  劉弘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遼州!

  「我不就在遼州嗎?」

  遼州本身就是與東方草原直接接壤的大晉東方門戶州郡之一,而劉弘此刻身處的關寧府距離那條變幻不定的邊境線不過數萬里之遙。

  雖然不曾親身到過真正的邊防要塞,可這一年多來在遼州境內的活動、與各種人物打交道的過程中積累起來的信息和感知,已經讓劉弘在無形之中對這片土地的性格有了遠比外人更加深入的體察。

  其他人或許要完全憑空想像東方的草原和遊牧騎兵是什麼模樣,但劉弘至少能調動起自己腳踩的這片土地的氣息和記憶來作為立論的根基。

  「遼州不就是和草原交界麼!」劉弘猛地坐直了身體,方才那短暫的茫然和緊張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旋即開始下筆開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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