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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加試

2026-08-28 08:13:27 作者: 唐纛
  六藝結束的那天晚上,劉弘回到臨時落腳的客棧之後並沒有像其他考生那樣倒頭便睡。

  盤膝坐在床上調息了半個時辰恢復白日損耗的精力,隨即從考箱之中取出那幾冊早已翻得卷了邊角的律法典籍,默默地在心中過了一遍「法帖經」可能涉及的重點條文和「法墨義」的經典案例分析。

  白日的六藝考核雖然全部拿到了甲等,但那只是通過了第一道關卡,第二天下午等待著法家考生的加試才是真正檢驗劉弘兩年來功課功底的時候。

  次日清晨,府學考場外依舊聚集了大批考生,但氣氛與前一日初考時那種緊張亢奮中帶著幾分茫然的喧鬧相比,明顯沉靜了許多。

  昨日六藝已經篩掉了一批人,那些在靈壓威壓之下面色慘白、在音波干擾之中答非所問、在射箭與御器環節發揮失常的考生已經黯然離場,剩下的都是至少通過了全部六項門檻的倖存者。

  而今日的考生們按照自己的儒修流派被分成了幾個不同的隊列,站在考場東西南北不同方向的入口處等候入場。

  劉弘站在了東側入口的隊伍之中,掃了一眼周圍同樣是法家一脈的面孔,大多是一些面色沉靜、目光銳利的年輕人,法家修士特有的那種嚴謹甚至刻板的氣息在他們身上體現得格外明顯。

  加試的制度是儒修科舉體系中極具特色的一環。

  儒修一脈雖然以至聖先師之道的文儒為正宗主幹,但數個紀元的發展繁衍之中早已分化出了多個以不同核心思想與專業技能見長的分支流派。

  除了廣為人知的法家法儒之外,還有墨家墨儒、兵家兵儒、農家農儒、陰陽家符儒等各自專精不同領域的儒修類別。

  朝廷在科舉選仕之時並不會將這些人混為一談,因為法儒要去做刑名律法之官,墨儒要去做工造營建之官,兵儒要去做軍陣統帥之官,農儒要去做稼穡水利之官,符儒則要去做祭祀風水之官,術業各有專攻,考核自然也不能用同一套標準。

  因此加試便應運而生。文儒只考經義策論即可,而所有其他流派的儒修在通過通用的六藝考核之後,都必須參加各自門派專屬的技能加試,以證明他們不僅是一個合格的儒修學子,還具備了自己所在分支領域內真正拿得出手的專業能力。

  墨家墨儒的加試設在考場的西廂偏院之中,為期整整一個下午。


  第一場考的是煉器術,每人面前一座小型煉器爐和一份指定的基礎材料包,考官給出的題目是用這些材料在規定時間內煉製出一枚符合特定品級標準的靈器胚體,爐火溫度、靈力注入節奏、淬火時機每一道工序都要由考生獨立完成,考官全程在側觀察記錄,任何一處明顯的操作失誤都會被扣分。

  煉器術考完之後緊接著便是傀儡術的考核,考生需要在一炷香的時間內組裝並激活一具基礎戰鬥傀儡的關節和動力核心,使其能夠在指令之下完成行走、轉向、揮臂等一系列基礎動作。

  組裝失敗或動作卡頓者直接淘汰。

  這兩種技藝一為器械製作之根本,一為機關操縱之核心,是墨家修士吃飯的本事,考不過便意味著這個墨儒連自己流派最基礎的門檻手藝都沒有掌握。

  兵家兵儒的加試安排在考場北側演武堂之中,考核內容是大規模軍陣的推演與布置。

  考官會給出一張標註了地形起伏、水源分布、道路走向的沙盤地圖,以及敵我雙方的兵力配置和軍種構成,要求考生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根據自己的判斷布置出一套攻守兼備的陣勢,並書面說明陣勢各部分的戰術用途和互相配合的時機。

  兵儒將來是要帶兵打仗的人,若連沙盤上的推演都漏洞百出,上了真正的戰場就是成千上萬將士的性命為代價。

  農家農儒的加試占據了考場南側一大片露天的靈田與丹房區域,考核內容橫跨煉丹、靈植術與御獸術三個方向。



  靈植術的考核則是給考生一株受了病災的靈藥幼苗,要求考生在半個時辰內診明病因、調配出對症的靈液澆灌,使靈藥在短時間內恢復生機。

  御獸術的考核更為直觀,從御獸欄中召喚出一頭未經馴化的中低階靈獸,考生需在一炷香時間內以靈力與馴獸術令其安靜下來並服從基礎指令。

  農家修士主管的是農耕水利、靈田經營、畜牧繁育等民生根本之業,這三門技藝有一項不精都難以服眾。

  陰陽家符儒的加試設在考場最東側一處專門布置過的靜室之中,滿室四壁都貼滿了各種品級的空白符紙、硃砂罐和各品階符筆。


  考核內容是現場制符,考官隨機指定一種中等難度的符籙類型,考生需在半個時辰內獨立完成從符紙裁切、硃砂調兌、靈力灌注到筆走龍蛇的全部制符工序,最終畫出的符籙必須完整生效,以靈光檢驗為合格標準。

  陰陽家這一脈在儒修體系中負責的是祭祀禮儀、星象堪輿、符籙製作等與天地靈氣感應相關的特殊職責,制符是最基礎也是最重要的看家本領之一。

  而法家法儒的加試則安排在考場東側一座安靜的內堂之中,堂內只擺了數十張案幾和筆墨文房,與尋常的文考場景並無太大區別。

  但擺在劉弘和其他法家考生面前的兩份卷子,內容和難度卻與經義策論截然不同。法家加試分兩場,先考法帖經,後考法墨義。

  法帖經的卷子是一張長約三尺、寬約一尺的宣紙,紙上密密地排列著十道填空題。每一道題目都是一段完整的律法條文,其中有意空出了若干關鍵性的字詞,考生必須在空格處準確填入正確的原文。

  這些條文涵蓋了刑、民、官、軍、賦稅等多個領域,每一段都是從法家經典之中直接摘錄的原句。

  劉弘深吸了一口氣,將袖口捲起半寸露出腕部以便揮筆自如,然後在硯台中細細研了半圈墨,提筆蘸墨,目光落向第一道題目。

  第一題空出的是一段關於「擅離職守罪」的量刑條文,前後文是「……假令邊戍之卒未得符而離壘者,杖八十;致有烽火不及報者,……」

  空格的部位,劉弘略作沉吟便下筆填上了「絞」字。

  法家律法以嚴刑峻法著稱,邊戍之卒擅自離守本已是重罪,若因此導致烽火警報未能及時傳遞而貽誤軍機,那便是殺頭之罪了,絞刑是最恰當的處罰。

  第二題是關于田產糾紛的民法條款,空出了某個關鍵性的時間期限,劉弘不假思索地填上了「三年」二字。

  十道填空題,劉弘每題讀完前後文之後最多停頓兩個呼吸便提筆填寫,前後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將整張法帖經的卷子填得滿滿當當。

  放下毛筆從頭到尾又通讀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填寫的字句都與律法原文完全一致、沒有錯漏和筆誤,這才將卷子擱在案角等候考官收卷。

  等到交卷時間一到,考官走下來逐桌收卷的時候,劉弘注意到那考官收走他的卷子時目光明顯在那些筆跡端正的填空處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雖然沒有開口說什麼,但那細微的表情已經足以讓劉弘心中有數了。

  法帖經收卷之後,中場休息了一炷香的時間,考生們各自在座位上閉目養神或者活動僵硬的手腕。劉弘趁著這個空檔將腦海中儲備的案例庫快速過了一遍,調整好狀態準備迎接下半場的法墨義。

  法墨義的卷子比法帖經的布局更加開闊,總共十道題目,每道題下面留出了大約半頁紙的空白供考生作答。

  每一道題都是一段生動的場景描述,描述完一個具體的生活糾紛或政務疑難之後要求考生引用相關律法條款進行分析和判斷。

  這種題型考的便不是死記硬背了,而是對律法背後法理邏輯的真正理解,你不僅要記得住那一條律法的原文怎麼寫,還要懂得它在現實場景中如何適用、如何解釋、如何與其他相關法條之間取得平衡。

  十條律法條文之間如果有衝突怎麼辦?上位法與下位法的優先順序如何排列?特殊情形之下的豁免條款如何認定?這些都是在案例分析之中真正考驗功力的地方。

  第一道題描述了一起地方倉庫糧官在災荒之年未經上官許可擅自開倉賑濟饑民的案件。

  高階修士大戰,殃及池魚,導致轄區慘遭「人禍」災荒,下轄的修仙世家損失慘重。

  本任太守追查下來要治他一個「擅動公物之罪」,糧官則辯稱自己是「事急從權、救民為要」。

  這道題的陷阱在於兩條律法之間的衝突,一邊是嚴禁私自動用官倉糧儲的嚴格規定,一邊是災荒之年臨時權宜處置的變通條款。劉弘思考了片刻之後提筆寫道:

  「糧官擅自開倉按律當罰,但請援引災荒年之特殊豁免條例,其在開倉前曾三次以急報呈遞太守衙門而未得回音者,可視作上官失職在先。糧官之舉雖違制於形,然合於救民之本旨,建議從輕發落、記過留任,補呈文書報備即可。」

  劉弘的答案沒有走極端,既承認了糧官的行為確實違反了律法字面規定,又指出了情境特殊性之中應當考慮的減輕因素,最後給出了一個兼具法理和情理的可操作處理方案。

  第二道題是一樁關於兩戶修士人家爭奪一片靈田水塘使用權的小案,涉及到土地流轉契約的邊界認定和幾十年以來的實際占用習慣之間的衝突。

  劉弘先準確引用了土地法之中關於「實占二十年以上者可申請合法確權」的條款原文,然後指出那片水塘的邊界在契約文書之中的表述確實存在模糊之處,最後給出了建議兩戶協商分割或由縣衙重新測量劃定水面的解決方案。

  全篇答得條理清晰、引證精確、結論公允,沒有任何含糊其辭和模稜兩可的騎牆之論。

  這不是凡人修仙傳的世界麼?還能這麼講道理?因為儒家要入世修行凝浩然之氣,相當於「圈養」起來刷經驗。

  第三題、第四題、第五題接踵而至,每一道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法理難題,涉及到商稅徵收比例、軍中功過相抵的核算法則、宗族內部遺產繼承糾紛的斷案原則等多個領域。

  劉弘的筆始終沒有停下過,每讀完一道題目之後他在腦中迅速梳理出幾個核心爭議點、篩出相關法條、組織好論述框架,然後一氣呵成地落筆寫下去。

  畢竟前世大學裡無數次的案例分析課作業和模擬法庭訓練,讓劉弘對這種「給定事實,適用律法,得出結論」的思維流程早已熟練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每一道題的作答都像是刀切黃油般的乾脆利落。

  當劉弘把最後一道題的答案寫完,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堂前的計時香爐,香灰已經落了大半,距離規定的交卷時間還有大約一刻鐘的餘裕。

  不急不躁地將卷面吹乾疊好放在案角,擱下毛筆揉搓了幾下發酸的手指,靜坐等待收卷。同一間堂內的其他法家考生之中,有好幾個人還在咬著筆桿皺眉苦思,也有人寫了塗、塗了寫,卷面上墨跡斑駁顯然在判斷題意時有過掙扎。

  劉弘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三日之後,加試的成績連同六藝成績一同貼在了府學門口的大紅榜之上。劉弘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在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等級之間快速掃過,找到了自己的那一欄。

  法帖經那一行後面赫然批註著一個鮮紅的「甲」字,附註寫著「十題全對」;法墨義那一行同樣是一個「甲」字,附註寫著「十題九對」。

  這個成績在法家考生之中無疑是拔尖的,法帖經滿分的本場只有兩人,而法墨義十題對九題也足以排進前三。

  劉弘看到那兩行批註的時候胸中終於湧起一陣踏實而平穩的踏實感,像是辛苦耕耘了一年的農人看到田裡結出了沉甸甸的穗子那樣,不張揚不狂喜,卻有一種從心底深處緩緩升起的篤定。

  旋即轉身從榜前的人群之中擠出來,秋日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府學那面朱紅色的圍牆上,將牆面映得暖融融的一片。

  加試已經順利通過,接下來劉弘只剩下最後一道關隘了,時務策一道,論兩篇。

  那是整場秀才試中文考部分的最後衝刺,也是從文墨功底上決出真正高下的重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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