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秋八月十七,辰時初刻。關寧府城東大街之上,三通沉悶而悠遠的鼓聲從府學方向破空而出,那聲音渾厚沉實,仿佛從地底深處翻湧而上的悶雷,隔著數條街巷都依然能夠清晰地傳入耳中。
晨光尚未完全鋪滿整座城池,東方的天際還殘留著一線灰濛濛的暗色,但大街之上已經是一片人頭攢動的洶湧景象。
無數的青衫儒袍、灰布短打、各色材質的衣衫服飾混雜在一起,如同一條奔涌不息的人河,朝著府學方向那幾處新設的報考登記點滾滾涌去。
劉弘混在這股洪流之中,被人流裹挾著緩緩向前移動。他的身形在人群之中算不上特別高大,但周身那股沉穩凝練的氣場讓周圍幾名同樣趕考的年輕學子下意識地與他保持了幾分距離。
劉弘微微眯著眼,目光掃過前方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依然源源不斷從各條支路匯入主街的長長隊伍,心中不禁湧起一陣複雜而深沉的感慨。
「多如過江之鯽!」
三百丈長的東大街上,自街口至州學大門之間的這一段距離,幾乎被擠得水泄不通。有拄著竹杖蹣跚而行的白髮老翁,也有面如冠玉的俊朗少年;有背著厚重書箱獨自前來的寒門子弟,也有前呼後擁、隨從數人的世家少爺。
各色面容、各種口音、不同境界的氣息混雜交織在一起,在這條古老的街道上空匯成一片嗡嗡隆隆的背景噪音,像是千百隻蜜蜂同時震動翅膀發出的共鳴。
「真的是一考定終生啊!」
劉弘在心中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喉頭微微滾動。
他望著眼前這片洶湧的人潮,望著那些目光中寫滿了緊張、期待、焦慮、亢奮的年輕面孔,忽然覺得自己仿佛穿越回了前世的某個場景。
只不過這一世的科舉有武試,比前世的卷面考試更加血腥、更加赤裸裸地將一個人的前途和命運擠壓在幾天幾夜的筆墨與鬥法之中。
這三年一度的秀才試,不知道決定了多少人的命運走向,登龍門者平步青雲,落榜者歸鄉重來,有人歡喜有人愁,每一屆放榜之後都有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悲喜劇在上演。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此刻腳下這條被萬千腳步踩踏得塵土飛揚的大街。
這洶湧的人群之中,有多少人是曾經一次次落榜、一次次失意、一次次在放榜之日看見自己的名字缺席而黯然離去,卻依然滿懷希望地在下一個三年到來之時重新背起考箱踏入考場的?
劉弘無法統計,但他能感覺到這種沉默而執拗的力量在人群中的存在,那種不甘心就此止步於童生的倔強,那種對「功名」二字幾近偏執的渴望。
科舉之道只有一級一級地往上爬,才能證明一個儒修學子的存在價值。單單一個「童生」的名分,對於散修世界的芸芸眾生而言或許已經是高不可仰的存在了,畢竟大多數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人一輩子都摸不到修行門檻,四五靈根修士,這輩子止步於練氣境,更遑論通過朝廷科舉的層層篩選。
然而對於朝廷本身而言,童生只是最底層、最無關緊要的預備役儲備,是那張巨大的官僚織網之中最外圍的一根線頭,可有可無、多一個少一個都不影響大局。
童生可以分到一份極其微薄的基礎資源配給,可以在某些偏遠鄉縣謀一個押司之類的底層差事,但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只有考上了秀才,才算是真正入得了朝廷的法眼,那扇通往仕途的大門才算是實實在在地開啟了一道可以讓人側身擠入的縫隙。雖然秀才還不至於將相王侯、呼風喚雨,但至少已經擁有了調遣地方兵馬的權限、具備了向朝廷上書陳情的資格,可以被州縣官員正式以「生員」的身份對待而不再是隨手打發的卒子。
這一步的跨越如同鯉魚躍過龍門的第一道閘口,躍過去了,便是一條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河流。
人潮緩慢地朝前挪動著,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兩炷香的時間過去,劉弘終於擠到了報考登記點附近。
關寧府這次設了三處登記點,每一處都是一張長條木案配兩把椅子,案後坐著兩名朝廷官員,一名披甲武吏負責核實戶籍與修為境界,一名青袍文官執筆登記造冊。
劉弘排到了中間那個登記點的隊列之中,前面的考生一個接一個地遞上戶藉、報出姓名、被詢問幾句基礎信息之後便領到一塊臨時號牌轉入考場候場區。
隊伍不長不短,大約還有十幾個人排在劉弘前面,他能看到那個青袍文官手中蘸滿硃砂的毛筆在名薄上飛快地划動,每隔一小會兒便有一聲「下一個」從案後傳來,清脆而略帶疲憊。
終於輪到劉弘了。
青袍文官頭也不抬地抓著硃筆,目光垂在面前攤開的名薄之上,口中慣性地吐出一個簡短而公式化的問句:「姓名?」
劉弘整了整衣袍,穩步上前,將戶藉和戶引兩樣憑證放在案面上,同時清晰地報出了自己的信息:
「劉弘,假丹境修為。」
劉弘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沉穩的穿透力,讓那兩名原本已經機械地重複了上百遍同樣流程的官員同時抬起頭來。
那青袍文官的目光在聽到「假丹境」三個字的時候便明顯亮了一下,他放下了手中的硃筆,伸手拿起劉弘遞過來的戶藉仔細翻看。
面頁上印著劉弘的籍貫、出身學宮、歷年功名記錄以及修為備註等詳細信息,幾行工整的官府小楷將他的履歷清晰地羅列了出來。
文官的目光在「舜江書院」和「童生試案首」這兩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便露出了一抹瞭然的笑意,抬頭重新打量了劉弘一番,語氣之中也多了幾分之前對普通考生不曾有的溫和:
「舜江書院,劉弘,原來你就是舜江縣那一屆童生試的案首啊!早有耳聞,今日才算見到真人了。」
劉弘微微頷首,拱手行了一禮:「學生有禮了。」
案首這兩個字在童生試之中的分量不輕,意味著一縣之中所有同屆考生排名第一,雖然童生試本身的含金量在整條科舉鏈條之中算是最低的一環,但縣案首的名頭依然代表著在同齡人之中有過人的天資和紮實的功底,足以讓主考官員多看一眼。
那武吏也湊過來看了看戶藉,點了點頭:「假丹境修為,又是童生案首出身,底子不錯。這次秀才試競爭激烈,你要多多努力啊!」
劉弘再次拱手致謝,那文官便提起硃筆,蘸了飽滿的黑墨,在名薄之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舜江書院劉弘」。
登記完畢之後劉弘領到了一塊刻著編號的小木牌,上面以刀筆鐫刻著一個「辰」字和一組五位的數字。他握著那塊木牌退出了登記隊列,轉身朝著考場候場區的方向走去,身後依然傳來那青袍文官一聲接一聲的「下一個」和考生們此起彼伏的姓名報讀之聲。
劉弘一邊走一邊在腦中默默盤算著方才在路上聽到的幾段竊竊私語和從旁人交談中捕捉到的零散信息。
秀才試的參考人數遠比他當初參加童生試時要少得多,這與考試本身的門檻設定息息相關。
童生試面向的是十六到二十歲之間的練氣期修士,一個縣少說也有一兩萬人報名參考,最後卻只錄取三十人,那是千里挑一的殘酷比例。
而秀才試的准入條件要嚴格得多:年齡限制在二十歲到三十五歲之間,修為下限要求築基初期。
這兩個條件本身便已經篩掉了絕大多數人——二十歲之前未能築基的練氣弟子直接失去參賽資格,三十五歲以上尚未突破築基的也再無登上秀才考場的機會。
再加上各州縣童生名額本就有限,能夠一路從童生試中殺出重圍的學子原本便是少數中的少數,層層積累下來,最終匯聚到秀才試考場上的已經是經過第一輪殘酷淘汰後的倖存者了。
劉弘方才在排隊的時候以神識粗略地掃了一圈整條東大街上的氣息分布,估算下來今日關寧府考區的參考總人數大約在三千上下。
三千築基修士,對於一個州的府城而言已經算得上是熙熙攘攘的盛況了,但與童生試時代一個縣便有一兩萬人的壯觀場面相比,又顯得精悍而凝練了許多。
這三千人各自懷揣著不同出身、不同背景、不同實力和不同期望,將在接下來數日的考試之中被逐一檢驗,最終按照秀才試那鐵一般的錄取比例,至多百分之十,也就是三百人左右,決定誰的名字能夠被寫入放榜名單之中。
劉弘收回了思緒,握緊了掌中那塊木質號牌,踏入了候場區的院門。院中已經有百餘名先到的考生或坐或站地散落於各處的石凳和廊柱之下,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翻書速記,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面色蒼白地反覆擦汗。
劉弘找了一處僻靜的角落靠著牆壁站定,閉目調息,將自己的呼吸調整到最平穩的頻率。
當第一輪考試的號角吹響的時候,劉弘將與這三千人同台競技,從第一項「禮」開始,一步接一步地走過六藝、法家加試、時務策論、以及最後擂台上見真章的所有環節。
第一日的考試是六藝。
從清晨到黃昏,整整六個時辰之中,劉弘陸續完成了禮、樂、射、御、書、數全部六項考核。
劉弘靈壓加身而面不改色,音波干擾之下筆走不停,十里射靶時神識如鷹,三器同御時操作精微,筆端凝聚的浩然之氣令墨字生輝,陣法心算時在規定時間內提前交卷。
每一項考核結束之後,主考官都會在劉弘那頁考卷的對應項目之下批註一個鮮明的「甲」字。
當夕陽餘暉從考場的西窗斜斜射入、將滿室桌椅的影子拉長在青石地面上的時候,劉弘交上了最後一份「數」的心算答卷,起身走出了考場。
秋風迎面撲來,帶著整日緊繃之後驟然鬆弛的微涼愜意。劉弘知道第一關的六藝他已經全甲通過,接下來等待他的是法家加試的律法考驗、時務策論的筆墨廝殺、以及最後那座擂台上見真章的鬥法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