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弘回到自己的洞府後,祁彤薇的信看都沒看就一個火彈術焚了,之前送給他的玉佩也捏碎了,桌案上殘餘的玉片碎屑被攏進陶罐擱在了角落的架子上。
劉弘在那張舊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線從暖黃變為灰暗,夜色從門縫和窗隙之間滲透進來,將整個洞府填滿了一種沉靜而封閉的暗調。摸了摸胸口那處曾經放信的位置,如今那裡空空蕩蕩,只剩下衣料貼著的微涼觸感。
祁彤薇的事已經過去了,她的路與劉弘的路在今日這個時辰正式徹底地分岔成了兩條各自延伸、永不相交的線。抬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然後伸手捻亮了案頭的燈芯,橙黃色的光芒重新在燈罩後面跳躍起來,將滿桌的書冊和紙卷照得清清楚楚。
從今往後,面前這些東西就是劉弘全部的戰場了。
一年的閉關備考,從今夜正式開始。
劉弘將案面上的經史子集分類壘好,又從儲物袋深處取出了一份他費了不少周折才弄到手的秀才試考綱詳解。
那是一卷以細密小字抄寫在宣紙上的長幅手卷,是逐項逐條、事無巨細的考試內容說明。
這份考綱是他在離開通判署之前特意向高瑜良討要的,高瑜良在官場沉浮多年,手頭積攢的歷屆考試資料遠比市面上那些坊間刻本要詳盡和準確得多。
劉弘將這卷考綱攤平在案面上,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將每一項考核的名稱、形式、占比和評分標準都像烙印一樣刻進了腦海之中。
秀才試與童生試之間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童生試更多是一種寬進寬出的基礎門檻篩選,只要粗通文字、身體康健、境界到達築基初期便能應付得過去,而秀才試則是窄門窄路、精挑細選的精英淘汰賽,每一關每一卡都有相當比例的考生被刷下去。
尤其是在「六藝」這一板塊上,秀才試對考生的「神識」提出了遠比童生試高出數個層級的要求。
第一項,禮。
這一項的考核形式說起來簡單至極,考生列隊入場之後,考官會從高處釋放出持續增強的靈壓與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緩緩地從頭頂壓下來。
考驗的是在這種不斷攀升的壓迫之下,考生能否保持呼吸平穩、面色如常、舉止從容不亂。
查看其神魂、神識、精神力是否強大。
考官會在人群中來回巡走,觀察每一個人的神態細微變化,額上是否沁汗、膝頭是否微顫、目光是否閃避、是否因為緊張而做出了多餘的動作。
但凡露出明顯的失態跡象,便會被判定為「失禮」而直接淘汰出局。
第二項,樂。
這一項的名字雖然叫「樂」,但考核的內容與音樂演奏毫無關係。考場之上設有專門的法器,能夠發出頻率和強度經過精確調控的干擾性音波,那種音波並不刺耳,卻會以一種極為刁鑽的節奏持續作用於考生的神識與情緒中樞,試圖製造焦慮、煩躁、困惑乃至暫時的記憶混亂。
考生在這種音波干擾之中需要完成一系列任務,例如在規定時間內準確默寫出一段指定經文的完整內容,或者在紛亂的信息干擾中辨認出某段被刻意掩蓋的指令。
能夠在這些干擾之中始終保持神識清明、思緒不亂的考生,才證明了自己在未來需要面對複雜環境時的專注力和抗干擾能力。
第三項,射。
這是六藝之中最貼近字面意思的一項。考場上設有一片寬闊的露天靶場,靶標分置於多個不等的距離之上,考生需要以弓箭進行實射考核。但這一項考核的核心目標並不是傳統的箭術準頭,而是通過射箭這一行為來檢驗考生的神識究竟能夠覆蓋多遠、鎖定多精確。
考官會在靶場之中布置大量干擾物,移動的假人、被風吹動的布幔、甚至某些能散發出微弱靈力波動以擾亂感知的小型法器,考生需要在這片複雜環境之中以神識迅速掃過全場、精準鎖定目標靶的位置和移動軌跡、預判風力與箭道偏移,然後在限定時間之內完成射箭。
射中幾環倒不是最關鍵的數據,真正被考官記入評分的是考生從舉起弓箭到完成瞄準所花費的時間、以及在這個過程中以神識識別和追蹤目標時的覆蓋距離和精確程度。
這一項反映的是修士在戰場上或追捕逃犯時對遠端目標的感知和打擊能力。
第四項,御。
「御」的本意是駕車,在這套考核體系之中被引申為修士對法器的操控能力,同時駕馭多件法器完成複雜的協同動作。
考場之上會給每個考生發放若干件基礎法器,通常是一柄飛劍、一面小盾、一隻玉瓶或類似的三件組合,要求考生以神識同時操控這三件法器,各自按照不同軌跡不同速度執行不同任務。
例如飛劍需要在空中走完一道指定的曲線路徑,盾牌需要始終懸浮在某個固定方位遮擋住從特定方向射來的細小光點,玉瓶需要準確接住從上方滴落的液體。
三件法器互不干擾、同步完成、全程不出現任何一件脫控或偏離預定軌跡的情況,才算通過考核。
這一項所考察的多線程神識分配能力。
第五項,書。
寫得好的字,墨色沉厚而金光內蘊,在宣紙之上留存多年都不會褪色散氣;寫得差的字則墨色晦暗、氣韻散亂,甚至寫完不久便自己淡去了幾分光彩。
考官會將所有考生的書法作品並排陳列,以專門的靈識感知法器逐一掃過,判斷每幅作品中凝聚的浩然之氣總量的多寡與純淨度的優劣。
這一項等於是對儒修學子體內浩然之氣積累厚度的直接檢測。
第六項,數。
這項考核不涉及任何實物操作,純粹是神識運算能力的對決。考官會現場出示一系列複雜的陣法推演題目,從基礎的兩儀四象排列推演出更為繁瑣的五行八卦嵌套,再到由數十乃至上百個靈紋迴路節點構成的複雜陣圖,其中各條靈力通道的流向、交匯點的衝突與融合、陣眼受激後的連鎖反應等等,都需要考生在限定時間內以神識心算出最終結論。
每一道題目的答案都要求精確到具體的靈力數值和流向路徑,稍有偏差便整題判錯。
這一項考察的是神識的邏輯運算深度與信息處理速度,對應的是將來面對複雜軍陣布防、水利調度、財稅核算等多重變量問題時能夠條分縷析、迅速找出最優解的能力。
六藝之外,劉弘身為法家修士法儒的特殊身份還意味著他要額外加試兩門法家專屬科目:「法帖經」和「法墨義」。
法帖經,側重考察對法家經典律法原文的記憶和背誦能力。
考場之上會隨機抽取十道題,每一道都是某段律法條文的上下句填空,考生必須在空格處準確補全遺漏的字句。
十題之中答對六題即為通過,若是達不到六題,則不管其他科目考得有多好,整場秀才試都會被判定為不合格。
這十道填空題看起來簡單,實則暗藏殺機,法家律法原文以嚴謹精煉著稱,每一個字都可能是關鍵性的限定詞或程度詞,漏一個字或者錯一個字,整條律文的法律意義便可能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所以法帖經考的與其說是記憶力,不如說是對律法條文精準度的極端敬畏和執著。
法墨義,側重考察對律法義理的理解和簡單應用能力。
考場上同樣會出十道簡答題,每一道都給出一段具體的生活場景或者一個發生了爭執的小案例,要求考生引用相關律法條款進行分析、判斷、給出結論。
這便不是死記硬背能解決的問題了,考生必須真正理解每一條律法背後蘊含的法理邏輯,才能在不同場景之中準確找到適用的法條、得出正確的判斷。
十題之中答對五道為及格線。
這兩門加試通過之後,才算是走完了法家修士在本場考試之中所有的特殊門檻。
接下來才是與所有考生共同面對的通用科目:時務策一道,論兩篇。
所謂「時務策」,是整場秀才試文考部分最為重頭的一道大題。
考官會出一道關於當前朝廷正在面對的某項具體政務或軍務難題的論述題,要求考生在限定時間內寫出一篇有理有據、條理清晰、可行度高的對策方案。
考生需要有足夠豐富的知識儲備和靈活的思維能力,才能在有限的準備時間內對這一類千變萬化的題目做出令人信服的應答。
而「論兩篇」則相對自由一些,通常是經義論和史論各一篇,要求考生從儒門經典或史書典故之中提煉出某個論點,加以闡發論證,展現自己的見解深度和文字功底。
這些文試全部結束之後,秀才試便進入了最後的環節——武試。
武試的內容遠比文試直觀,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花樣,就是實打實的擂台鬥法。
所有通過文試的考生按照抽籤分成若干組,在專門的演武台上進行一對一的比試較量。修為從築基初期到築基後期不等,法器、符籙、丹藥、秘術各顯神通,勝者晉級、敗者淘汰,經過數輪廝殺之後決出最終的排名。
武試的排名雖不直接決定秀才功名的有無,但它會深刻影響考生在獲得功名之後所分配到的初始官職檔次和修煉資源額度。
排名靠前的可以獲得進入州學深造的機會,能夠領到更豐厚的靈丹和靈石配給,甚至在結丹時享有更優先的宗門和朝廷資源調度資格。
劉弘將這卷考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捲起收好,按了按太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