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弘的腳剛跨過籤押房的門檻，身後便傳來了高瑜良的聲音：「對了，有一件事我差點忘了！祁彤薇，走之前給你留了一封信。」
劉弘的腳步猛然頓住了，整個人僵在門檻與門框之間的那一小片光亮之中，仿佛被這三個字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回過頭來，面上那層從容和沉穩瞬間被某種混雜著驚訝與掛念的神情所取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祁師姐？！她……她怎麼樣了！」
高瑜良靠在椅背之中，雙手交疊在腹前，目光悠悠地望著劉弘：
「太玄派覆滅一戰的成功，祁彤薇的功勞至少占了三成！但她…你去接替她之前暴露過一次，雖然不是完全暴露身份，卻被太玄派的執法堂巡守弟子圍堵追殺了整整三日三夜。身上帶了三處貫穿傷，靈力枯竭到幾乎跌破築基初期的根基，整個人的狀態跟廢了半條命沒有區別。」
劉弘的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祁彤薇的模樣，那是一個面容清秀、眉眼間總帶著三分沉靜七分韌勁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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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彤薇比劉弘大一屆，那屆童生試，她拿了縣案首，沒有背景和拔擢，去了台山鄉做了個書吏，修煉資源少的可憐。
再後來為了資源，也為了進步，祁彤薇接了潛伏任務進了太玄派。
高瑜良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平緩而沉靜：「她回來之後養了將近兩個月的傷才恢復到能夠下地正常行走的程度，但經脈的損傷和靈力的虧空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徹底補回來的。朝廷給她的獎勵和丹藥補貼自然是少不了的，但那點東西放在結丹這件事上，遠遠不夠。」
「你也知道，從築基期跨入結丹境所需要的資源堆積有多大，靈石、丹藥、靈材、功法傳承、機緣際遇，缺了哪一樣都可能是功虧一簣。她手裡攥著那些獎勵盤算了很久，終究還是覺得自己距離那道門檻差了一口氣。」
高瑜良頓了頓，看向劉弘的眼中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惋惜: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裡，她錯過了那一屆的秀才試。她回得太晚，傷得太重，整整一季的備考時間全部泡湯了。她試過硬著頭皮去報名，但最終在考前三日撤回了報名表，因為她的身體狀態和複習程度她都心中有數，去了也過不了。」
劉弘沉默著聽完這些，長久的寂靜之後才啞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忍觸碰卻又不得不問的謹慎：
「所以……她也是被那二十五歲的隱形坎的坑了？」
高瑜良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既沒有嘲諷也沒有輕慢，更多的是一種歷經了太多人事之後沉澱下來的平和與無奈。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含混，像是在說「這種事你覺得呢」又像是在說「你我心裡都有數」。
劉弘將那封從高瑜良手中接過的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信封是尋常的素白麻紙製成，封口處用一小塊暗紅色的封泥壓著，封泥上隱約可見一個「祁」字的篆文印記。
信封表面沒有太多繁複的裝飾，乾乾淨淨的只有一行纖細而工整的小字——「劉弘師弟親啟」。
筆跡清秀之中帶著幾分蒼勁的筋骨，顯然寫字之人的性情外表溫婉內里卻有稜角。劉弘將信封捏在指間，紙質的觸感乾燥而微脆，仿佛已經在這間籤押房的抽屜里安靜地躺了不短的日子。
劉弘抬起頭看著高瑜良，問出了一個讓他心頭隱隱發緊的問題：
「那她……為什麼不親自送給我？以她的性格，就算自己來不了，托人捎個口信也比我回來之後才知道要好得多吧。」
高瑜良將茶盞擱回案面，雙手交叉撐在桌沿上，目光平靜地與劉弘對視了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緩緩道：
「因為她已經不在關寧府了！兩個多月前她就走了。我替她寫了一封推薦信，讓她報名參加了宮裡的選秀。如今她已經進了晉京城的後宮，若一切順利的話，有機會的話能得到了某個位份的封賜。至於具體是哪一宮哪一殿，這便不是我一個地方通判能夠知道的事情了。」
劉弘聽到「進宮」兩個字的時候，指尖不自覺地用力捏緊了那封信的邊角，麻紙發出極其細微的窸窣聲響。
他怔怔地站在門邊，腦子裡像有一根緊繃的弦被猛然撥動，嗡地一聲震顫不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自語般低聲道：
「為了結丹……以身入局，勝天半子。祁師姐她……好大的魄力。」
這話里的分量他知道，高瑜良也知道。大晉的後宮選秀雖然表面上是為皇室充實內廷、延綿皇嗣，但稍微對朝局內情有所了解的人都清楚，那背後還藏著一層更深、更隱秘的功用，後宮之中的妃嬪貴人們，只要能夠獲得足夠高的位份和足夠的聖寵，便有資格申請動用皇室專屬的修煉資源庫，其中便包括皇族內部秘傳的極品結丹丹藥、元嬰期前輩的灌頂傳承、以及連通著某些遠古秘境的特權傳送陣。」
祁彤薇一個出身寒門、沒有儒修世家背景撐腰的雙靈根女修，以她的出身和資歷，即便考中了秀才、再考中了舉人，按部就班地走仕途晉升之路，至死恐怕都未必能夠觸及皇室資源的門檻。可是進宮便不同了。
一旦在後宮之中站穩腳跟、獲得了足夠的地位，那些原本遙不可及的資源便可能變得觸手可及。以婚姻和自由換取資源，用自己的一生去博那一個跨越階層的契機，這種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決絕，而祁彤薇偏偏就做了。
劉弘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明白祁彤薇做出這個選擇背後的無奈:
「修煉資源不夠，」簡簡單單六個字，卻壓垮了多少天賦尚可卻沒有背景的修士的一生。
祁彤薇是雙靈根修士，放在凡俗散修之中已經算得上是了不起的天賦了，放在中小宗門裡也能被當作核心弟子培養，偏偏她身處的這套儒修體系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那些儒修世家出身的子弟，從三四歲開始便有家族長輩親自開蒙，用最頂級的靈藥洗髓伐毛，用最精良的功法傳承築基培元，一路的修煉資源流水般供給著從不間斷，到了童生試、秀才試的年紀，早已是靈力飽滿、根基深厚、人脈齊全。
童生試祁彤薇是通過了，但通過之後分配到的職位是台山鄉書吏，幾乎沒有油水和資源可分的小位置。
在那個位置上做了好幾年，每個月領到的修煉補貼只夠維持日常消耗，想要額外積攢衝擊結丹的物資簡直是天方夜譚。
所以祁彤薇主動申請去了太玄派臥底。危險，九死一生，但獎勵豐厚！她賭了！
賭贏了！
用半條命的代價換回了一份比書吏職位豐厚許多的獎勵。可是賭贏的結果依然不夠她跨過結丹那道門檻，因為結丹本就是修士一生之中最兇險也最昂貴的一次躍升，那份獎勵雖不少，放在結丹這件事上卻仍然只夠填滿一個角落。再加上錯過了二十五歲之前的秀才試，她的功名之路已經出現了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縫，仕途晉升的上限被封死了大半，再也指望不上靠官職來獲得更高層級的資源分配。所有常規路徑都走不通了，作為女修，剩下的就只有那條最險最窄卻也最可能一蹴而就的小道，進宮。
高瑜良從頭到尾沒有打斷劉弘的沉默和思索，只是安靜地坐在書案後面，像一個已經看過了太多人間離合的老者，知道什麼樣的情緒需要時間去消化。
劉弘將信貼身收好，然後對著高瑜良深深地躬下身去。直起身來之後，目光灼灼地盯著高瑜良那雙閱盡官場風霜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熾熱和迫切：
「恩師，我太想進步了！祁師姐的教訓擺在眼前，若沒有足夠的功名和位份撐著，再好的天賦再大的功勞都撐不起結丹的資源消耗。進步了才有修煉資源，有了修煉資源才能接著往更高處走，這道理我已經看得不能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