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弘在窗前站了足足一個時辰,反覆思量後,決定參加秀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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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半開的窗隙中鑽進來,吹得案上那摞經義註疏的書頁嘩嘩翻動,仿佛是某種無聲的催促。劉弘望著天邊最後一線暮色沉入遠山的輪廓之中,腦海中兩股念頭如同兩股纏鬥的激流反覆衝撞:
然而當劉弘將這兩股念頭都壓下去,沉入心底最深處那個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的地方時,發現真正支撐自己做出決定的力量,其實並不完全來自於這一世的修行經歷。
而是前世自己一個小鎮做題家,考上211,法學本碩連讀的底氣。
這段記憶如今雖然隔了一層玄之又玄的輪迴屏障,但其中淬鍊出來的思維方式和學習能力卻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進了劉弘的骨子裡。
前世連法考、考公上岸都一次性過,何懼這科舉。
經史子集又如何?策論實務又如何?說到底不過是另一套需要啃下來的「考點體系」罷了。
劉弘前世最擅長的就是從浩如煙海的文字材料中提煉核心邏輯、抓住命題規律、構建答題框架,然後在有限的時間裡以最高效率把得分點鋪滿卷面。
這種技能不會因為換了世界、換了考試形式就失效,反而在儒修科舉這種以文取士的體系之中恰如其分地發揮出了最大的優勢。
更別說劉弘如今還多了這一世在太玄派臥底兩年磨鍊出來的實戰眼光與官場嗅覺。朝廷的邸報他看了無數期,各級官吏之間的文書往來他暗中接觸過不少,儒修官場運轉的明面規則和潛藏門道他遠比那些天天悶在學宮裡背書練氣的同輩們要了解得多。
經義默寫或許劉弘不如那些專門研究訓詁考據的學子們來得精細,但策論實務之中那些真正需要「眼光」「見識」「魄力」「手腕」才能答得漂亮的題目,自己反而有著別人無法比擬的實戰經驗可以支撐。
這麼一盤算,劉弘心中那團忐忑便漸漸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帶著幾分銳利鋒芒的自信,那是前世每次走進考場之前都會湧上心頭的那種感覺。
劉弘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桌邊,把案上那摞書冊整理整齊,又拿出紙筆草草列了一張接下來十個月的複習計劃大綱,從每日的經義誦讀量到每周的策論模擬量頻率都做了粗略安排,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吹燈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劉弘便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儒衫,出了關寧府城郊的洞府,朝著府城內的通判官署走去,找高瑜良。
劉弘之所以要先去找他,原因主要有兩個:
其一,在太玄派臥底兩年期間立下的功勞,高瑜良之前就答應的分元丹與降塵丹。
其二,則是秀才試報名必須有保人擔保這一條硬性規定。科舉考試不是隨隨便便誰都能去報名的,應試者必須有一名已經在任的官員或五個秀才願意以自己的官聲和信譽為應試者的身份、品行、學識做擔保,簽下保書遞交學政備案。
若應試者在考場上舞弊或日後為官期間出了重大紕漏,保人也要承擔連帶責任。因此官員們替人作保時向來極為謹慎,非親非故或沒有十足把握者幾乎不可能獲得一紙保書。
高瑜良之前是劉弘童生試的主考官,算是「座師」,這樣劉弘就是「門生」。
而且高瑜良對劉弘的能力和忠誠度都有相當程度的了解。更何況這次為朝廷拿下太玄派立下了切切實實的功勞,於情於理,高瑜良都不至於拒絕為他擔保。
劉弘到了府城之中,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寬敞街面一路走向官署所在。關寧府城的規模在遼州諸府之中屬於中等偏上,自朝廷新定以來街道兩側的商鋪明顯比從前熱鬧了許多,不少掛著嶄新招牌的書鋪和文房用具店裡進進出出著一些身著儒衫的年輕學子模樣的人,顯然都是衝著明年秀才試前來關寧府備考的。
劉弘看著那些人手中的書卷和面上凝重的神色,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同道中人」的親近感,腳下的步子卻不急不緩,穿過幾條橫街便到了通判官署的門前。
官署是一處占地頗大的三進院落,門前的石獅子刻得威猛而端莊,門楣之上懸著「通判署」三字的黑漆匾額。劉弘遞上了名帖和身份玉牌,值守的差役驗看過後便客氣地引他入內,穿過前院和一道垂花門,到了一間光線明亮、陳設簡潔的籤押房前。
差役進去通傳了片刻便退出來做了個「請」的手勢,劉弘整了整衣冠,抬步跨入了門檻。
房內的布局與尋常的官員籤押房並無太大區別,一張寬大的紫檀書案居中擺放,案上堆著幾摞公文和一卷攤開的邸報,一方端硯、一枝狼毫、一隻青瓷筆洗,都是舊物卻保養得纖塵不染。
書案後面坐著一個身量中等、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穿一件暗藍色的儒官常服,鬚髮修剪得齊整利落,一雙眼睛不大卻極有神采,看人的時候仿佛能把對方的心思從頭到腳全看透。
這便是通判高瑜良了。
他抬起頭來見到是劉弘,面上便浮起一層溫和的笑意,擱下手中的毛筆,朝著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坐吧!聽說你從太玄那邊回來了,我一直想著你該來找我了。」
劉弘拱手行了一禮,依言落座,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明了自己的兩項來意:領取臥底任務獎勵的丹藥,以及懇請高通判出具秀才試的保書擔保。
高瑜良聽完之後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先從書案側邊的暗格之中取出一隻巴掌大小、通體墨綠色的玉匣放在桌面上推向劉弘,同時從一摞文書中抽出一張空白的保書格式紙,提筆便在紙上寫了起來。
劉弘接過那隻玉匣,入手微沉,匣蓋嚴絲合縫地扣著,隱約能感覺到裡面透出的丹藥清香與靈力波動。他沒有當場打開查看,而是鄭重地收入了懷中儲物袋中,又抬頭看向高瑜良正在奮筆疾書的保書。
高瑜良的字寫得極為漂亮,端正而利落,筆鋒之間帶著一種積累了三四十年的功夫沉澱,不過片刻便將保書正文寫完,又取了官印在落款處端端正正地蓋了朱紅大印,吹乾墨跡後將保書折好遞了過來:
「拿去吧!學政備案的規矩你應當清楚,報名時交上去就行,我這邊也會同步將底檔傳到州學那邊備案。」
劉弘接過保書,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鄭重地向高瑜良道了謝。
高瑜良卻擺了擺手,面上的笑意收了收,露出幾分認真而誠懇的神色:
「丹藥你是拿去了,但我得勸你一句,分元丹和降塵丹雖然珍貴,可是你千萬不要過早服用。我給你一個忠告,最好等通過了明年秋八月的秀才試,從朝廷領到了賜下的凝液丹之後,再一併服用。」
「凝液丹與這兩枚丹藥的藥性彼此配合,才能最大化地發揮出衝擊結丹境的效用。若是現在單服分元丹和降塵丹,雖然也能提升靈力品質、改善靈根親和,但缺少了凝液丹凝氣成液的催化,效果最多打個對摺,白白浪費了這兩顆上好的寶丹。」
劉弘聽得心中一凜,連忙坐直了身體,將高瑜良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頭。
高瑜良見劉弘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這才稍稍緩和了語氣,又補了一句更重的勸誡:
「還有一件事你得心中有數!你不是天靈根,也不是雙靈根,你的資質放在尋常弟子之中算是不錯,但在真正的高端競爭之中底子終究薄弱了些。衝擊結丹境這件事,十個修為到了假丹境的修士裡面,最終能真正跨過那道門檻的也就一兩個而已,其他人或是靈力潰散退回築基巔峰,或是靈根受損從此再無寸進,甚至有人走火入魔經脈盡斷的也不是沒有。」
「分元丹、降塵丹和凝液丹三者齊備,也只是把你的機會從一成抬到三成,讓你多幾分把握,可遠遠不是萬無一失。」
「所以你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好高騖遠地去琢磨結丹的事,而是一步一個腳印地把明年的秀才試過了,把那份功名拿到手裡,後面的路才能走得更穩當。」
劉弘沉默了良久,鄭重地起身朝著高瑜良深施一禮:
「多謝恩師指點,弟子銘記在心!」
高瑜良坦然受了他這一禮,隨即又恢復了方才那種溫和隨意的神色,朝他揮了揮手:
「行了,丹藥拿上了,保書也給你簽了,回去吧。好好備考,明年秋八月我在關寧府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劉弘將保書與玉匣都妥帖地收好,再次拱了拱手,轉身退出了籤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