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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洞府靜思

2026-08-22 03:10:43 作者: 唐纛
  太玄派的山門在那一夜的大火中整整燃燒了三日三夜。主峰之上那座傳承了千餘年的大殿轟然倒塌,飛檐斗拱化作滿地焦炭,柱礎上那些精雕細琢的雲龍紋飾在烈焰的舔舐之下龜裂剝落,最終成為一捧捧難以辨認的灰燼。

  九座副峰上的靈田被踐踏一空,丹房中的爐鼎被洗劫殆盡,藏經閣里那些積累了數代人心血的典籍玉簡或被焚毀、或被搬運一空,整座太玄群山從昔日仙氣繚繞的宗門聖地變成了一片煙塵瀰漫的廢墟。

  道門弟子或死或降或逃,那些僥倖突圍出去的散落弟子們在周邊州府流亡隱匿,遼州境內持續了數百年的道門宗門格局在短短一夜之間被徹底改寫。

  朝廷的動作迅捷而果決,遼州牧公孫越以「清剿叛逆、肅清妖道」為名,在太玄派覆滅後的三日之內便發出了數十道官告,張貼於遼州各府各縣的城門與驛站之中,宣告朝廷對遼州全境道門勢力的全面清剿令已正式生效,凡隱匿不報的殘餘道門弟子一經查獲皆以通敵論處。

  與此同時,大批儒修官員從齊州淄京方向緊急調任而來,以極快的速度填補了遼州各級州府衙門中因原任官員被清洗而空出的職位。

  這些儒修官員之中有的是從稷下學宮直接授官的飽學之士,有的是經歷了多屆科舉選拔脫穎而出的功名在身之人,他們帶著儒修一脈特有的經世致用之氣與禮法規矩之學,迅速接管了遼州的一切軍政民事,從稅收徭役到司法刑名,從學宮興辦到土地丈量,每一寸權力都覆蓋上了儒修的底色。

  

  太玄派的覆滅,在修真界龐大的棋盤之上或許只是道門勢力在遼州一隅的局部退卻,但對於這一方水土上生活著的人而言,卻是天翻地覆的巨變。

  廟宇中供奉了數百年的道門神像被拆除,換上了儒修推崇的聖賢牌位與教化先師畫像;書肆里熱銷的不再是道門丹訣與符籙圖冊,而是一冊冊新刊印的儒門經義解讀和策論範文合集;就連街頭巷尾孩童們隨口唱的童謠,都「子曰」。

  一種新的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構這片土地的一切,高效而不可抗拒,如同春汛漫過舊堤,如同野火焚盡荒原。

  而劉弘此刻正坐在關寧府城郊洞府的青石院落之中,手中捧著一份當日新發下來的官府邸報,目光掃過一條條關於遼州新設官員任免、各地青苗法令推行、賦稅徭役調整的條目,最後停在了邸報頭條那篇以大字排印的廷臣議論之上。


  那篇文章洋洋灑灑地論述了朝廷在遼州新辟疆土的重要意義,措辭之中充滿了儒修一脈特有的昂揚之氣,其中有一句話被劉弘反覆看了好幾遍,甚至不自覺地低聲讀了出來:

  「大晉大陸一百零八州,今取遼州,儒修勢力已擁兩京一十三州矣。」

  劉弘將邸報擱在膝頭,靠進椅背之中,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株半枯的老槐樹出神了片刻。

  一百零八州中占據兩京一十三州,這兩個數字在旁人看來或許只是一串枯燥的統計,但在劉弘這個親身經歷了太玄覆滅之夜的當事人眼中,卻意味著太多太多東西。

  所謂兩京者,其一是葉家直轄的晉京城,那是大晉朝廷的正統中樞所在,帝室權威的象徵之地,從開國以來便一直是天下權力最核心的漩渦,朝堂之上百官奔走、奏章如雪,每一道聖旨的下達都牽動著無數修士與家族的利益脈絡。

  而另一京則是儒修真正的大本營,齊州淄京,儒門學宮的所在地。那座古老的學宮自大晉立國之初便已存在,是儒修一脈所有經義學問、修身治國之道的發源與傳承之所,數千年間從這裡走出了無數名臣大儒、宗師巨擘,堪稱儒修勢力的精神聖地與文化心臟。

  而那一十三州,便是儒修勢力數百年來步步為營、以科舉選仕與教化民眾雙管齊下所逐漸掌握的地盤,這十三個州中的每一座城池、每一片鄉村都有著完善的儒修官吏體系和深入民間的書院學塾網絡,源源不斷地為儒修一脈輸送著人才、靈石、靈藥以及一切修行資源。

  劉弘在心裡默默地換算了一遍:大晉一百零八州,儒修獨占十三州加兩京,若以面積和人口折算,那便是七分之一左右的版圖已然完全落入了儒修陣營的掌控之中。而道門、佛門以及魔道、妖族或那些獨立世家和其他中小流派則在剩餘的大部分州郡之中互相牽制、各自割據。

  儒修一脈的實力雖然遠未到能夠獨霸天下的地步,但這數萬年來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穩健而不急不躁的擴張態勢,一步一個腳印地將自己的勢力版圖穩步推向前方。

  太玄派的覆滅恰恰就是這種策略的又一次成功實踐,先以情報滲透和內部策反瓦解對手的組織根基,再以朝廷大軍的碾壓之勢堂堂正正地吞併整片區域,最後再以儒修官吏的精細化治理將新占之地徹底消化。

  這套打法儒修用得越來越純熟,速度也越來越快了。


  不過劉弘眼下並沒有太多心思去深究儒修勢力的宏觀戰略走向,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邸報另一版面上的一則通告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份由禮部正式發布的關於下一屆科舉考試的安排,雖然通篇都是官面文章,但在密密麻麻的條例和日期之中,劉弘精確地捕捉到了自己最關心的那兩個字「秀才」。

  明年的秀才試,按照通告所述,將於秋八月在遼州新設的府學考場之中如期舉行,凡符合報名條件的儒修學子皆可赴考。

  這則通告於劉弘而言如同一針強心劑,卻也同時是一根扎在心頭難以忽視的刺,讓他方才還平靜的面容微微擰了起來。

  秀才試,這三個字對任何一個有志於儒修仕途的年輕修士而言都重逾千鈞。

  如果說童生試是進入儒修體系的最底層門檻,考的是粗通文字、了解經義的最基本功夫,那麼秀才試便是從芸芸眾生之中真正篩選出精英的那道鐵閘。

  童生級別只要認得字、懂幾句聖賢經典的大意、境界能過得去便算合格,至於水平高低、學問深淺倒是不會刻意追究,因為童生本質上只是儒修體系中最基層的預備軍,如同大軍中尚未入伍的民壯,能為便是錦上添花,不能為也無傷大雅。

  但秀才試截然不同,到了秀才這個級別,儒門經義的記誦和默寫雖然依然占有一定的分數比重,但其份量已經大大縮水,真正占據考卷大半江山的乃是「策論實務」部分,這才是決定一個人能否從童生躍升為秀才的核心關卡。

  策論考的不是死記硬背,而是活生生的洞察力與判斷力。考官會拋出各種各樣模擬的或真實發生過的棘手難題,讓應試者在限定時間內給出自己的分析、判斷和解決方案。

  這要求應試者不但要有紮實的境界修為作為底色,更要有過人的眼光和見識,能看清楚問題的本質所在;要有果決的魄力和手腕,敢在方案之中拿出狠招、亮出鋒芒;還要有統籌全局的胸襟與獨當一面的能力,不至於糾纏於細枝末節而迷失了大的方向。

  說到底,朝廷舉行科舉是為了替選朝廷選拔官員,是真正要派到州縣之中去治理一方水土、管轄一方疆域、掌管一方資源的官吏,而不是只會埋頭讀經的呆子或者只會持劍亂砍的莽夫。

  一個境界極高的結丹修士若是缺乏智慧、缺乏領袖力,對於朝廷而言便只有一個用途:衝鋒陷陣的炮灰。

  所以策論在秀才試中的份量極重,和童生試中那種走過場似的問答題決然不同。

  劉弘對此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他才感到焦灼。將邸報翻來覆去地又看了兩遍,確認了報名日期和考場地點之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如今好不容易任務完成回歸自由身,卻愕然發現時光已經從指縫之間溜走了兩年,而下一屆秀才試就在明年。

  明年,若去考,算上今年剩餘的幾個月,實際上滿打滿算也不足一年的準備時間。

  而那些競爭對手們呢?那些自童生試之後便一直在學宮分館或各州州學中潛心苦讀的學子們,已經足足準備了三年。

  三年的時間足夠他們把經義倒背如流,把歷屆策論真題反覆演練數十遍,把各種政務案例爛熟於心。

  而劉弘卻要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把別人三年積累的東西全部補上,其中的差距和壓力不言而喻。

  可若是放棄明年這一屆,便要再等三年。

  劉弘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若等到二十六歲才考中秀才,那便意味著「二十五歲之前得功名」這道隱形的門檻他邁不過去了。

  在儒修體系中,二十五歲以前考中秀才被公認為「資質過人、前途可期」的黃金標準,這樣的人會被各州州學爭相延攬,會被賜予更豐厚的修煉資源,會被列入朝廷重點培養的年輕官員名單,將來的官爵補漏、升遷速度都會遠超常人,甚至有可能被保舉直接進入國子監深造。

  而二十五歲之後才考中秀才的,雖然同樣算是有了功名,但在所有人眼中便已經貼上了「平庸」的標籤,意味著你起步慢了、悟性差了,將來的仕途升遷也會處處受到無形壓制,好的職位輪不到你,重要的任務派不給你,靈脈洞府的分配排在後頭,就連同一批入仕的同年聚會時你都會感受到那種若有若無的輕視。

  一種隱形的階層鴻溝,便從二十五歲這個年齡劃線之處開始生出,此後越拉越寬、越拉越深,終其一生都難以填平。

  劉弘越想心中越是煩躁,他甚至有一瞬間升起了「乾脆辭官不幹了」的衝動,反正他如今九柄飛劍在手、人皇旗傍身、青雀塔與紅蓮業火等重寶蓄勢以待,就算不考功名不混官場,單憑散修之身也足以在修仙界行走得風生水起。

  但劉弘很快便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大晉天下、一百零八州的大格局之中,散修永遠只是棋子而做不了棋手。

  儒修唯有功名在身,才能獲得大晉朝廷的資源傾斜與庇護,才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俯瞰全局,才能觸及那些隱藏在權力與規則背後的真正機緣。

  更何況此番在太玄覆滅之中的表現已經在朝廷那邊掛上了號,若是此時退縮不考,不但前功盡棄,還會被那些暗中盯著他位置的對手們恥笑。

  劉弘重新拿起那份邸報,目光落在秀才試報名日期的那一行字上,想到不考是絕對不行的,等三年更是絕不能接受的。

  那就只有一條路,拼了!

  用這不到一年的時間把別人三年的功課砸進腦子裡,把策論實務的每一個門類都啃透摸熟,把歷屆考官的出題偏好和評分標準研究清楚。

  想到這裡,劉弘胸中那股煩躁之氣漸漸平復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勁兒和韌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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