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旗的金光織成細密的大網,將那玄陰女鬼囚在方寸之間,劉弘手中火麟劍赤芒吞吐,雷靈力和火靈力在體內同時運轉,隨時準備施展「狂龍紫電」與「炎之落鳳」,將這個剛剛甦醒的鬼修聖體一舉轟殺。
空氣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意,連飄浮在半空中的灰塵都仿佛凝固住了,一人一鬼隔著光網對峙,劉弘的呼吸放得極輕極慢,每一次心跳都在計算著最佳的出手時機。
劉弘本已做好了再次經歷一場慘烈惡戰的準備,此前那厲鬼的鬼器、化屍術已然讓他損耗不小,但面對玄陰之體這等罕見的存在,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然而就在他的靈力即將破體而出的剎那,光網中央那白衣女鬼卻突然鬆開了原本垂在身側的雙臂,雙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頭,纖長的十指深深插入披散的長髮之中,清冷絕美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痛苦而迷茫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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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劇烈顫動,仿佛正在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撕扯著意識,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哭腔的呢喃:「這裡是哪裡……我的頭……好痛……」
那聲音極輕極柔,全然不似方才棺槨打開時瀰漫出的那種森然鬼氣,反而更像一個從漫長沉眠中驚醒的少女,迷茫無措地望著陌生的世界,連自己從何而來、姓甚名誰都已經記不清了。
劉弘握劍的手微微一頓,那蓄勢待發的雷霆與火焰在經脈中踟躕了一瞬。
然而片刻的猶豫過後,劉弘眼底的狠厲之色便重新凝聚起來:
「趁你病要你命!這可是凡人修仙傳的世界!」
敵人越是虛弱、越是混亂,就越是最好的動手時機,沒有道理因為對方喊了一聲頭痛就手下留情。
劉弘猛然催動人皇旗,旗面金光暴漲,原本只是圍困的光網瞬間收緊,無數金色的光絲如利刃般收縮切割,要將中央那女鬼絞殺當場。
同時揮起火麟劍,劍身上烈焰翻騰,整個人化作一道赤紅的殘影朝著光網中央疾沖而去。
然而那女鬼雖在抱頭痛苦之中,千錘百鍊的陰煞本能卻並未失靈,就在金光合攏、劍鋒刺來的前一刻,她猛然抬起右手,那隻纖白如玉的手掌在電光石火之間驟然膨脹,五指張開如同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幕,指尖泛著幽藍的寒光,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的玄陰之力,竟比劉弘的攻勢更快一步地抓了下來。
劉弘瞳孔驟縮,想要變招閃避卻已然遲了,那隻巨大的鬼爪攜帶著無形的陰風瞬間覆蓋了他的全身,隨後只覺一股冰冷至極的氣息滲透肌膚、凍結經脈,整個人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抗便被牢牢攥住。
緊接著,從女鬼的手掌中心爆發出一團刺目的白光,將一人一鬼同時吞沒,白光之中天旋地轉,仿佛腳下的地面驟然塌陷,所有的方向感在同一瞬間徹底崩潰。
撕裂虛空,進入了神秘空間。
劉弘感覺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之中,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墜落、向上翻滾、向左傾斜、向右傾倒,所有的方位詞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眼前一片漆黑,那種黑暗不是尋常夜色中的暗,而是徹徹底底、濃郁到黏稠的、連一絲一毫光線都不存在的絕對虛無。他眨了好幾次眼,確認自己的眼皮的確在動,瞳孔也的確在努力擴張收縮,可視覺卻完完全全地失效了,眼前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
四周寂靜得可怕,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滴水聲,甚至連空氣流動的觸感都不存在了,劉弘只能聽到自己胸腔中那顆心臟在怦怦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而執著,仿佛是這片無邊黑暗中唯一真實存在的坐標。
他想張口喊一聲什麼,卻發現自己連聲音是否傳了出去都無法確認,因為不存在可以反射聲波的介質,他的喉嚨在震動,可耳朵接收不到任何反饋。
時間也變得模糊了起來,似乎只是過了一秒鐘,又好像已經過去了無數個晝夜、無數個紀元,在這種感官完全失效的狀態之下,連記憶中的時間刻度都開始扭曲變形。
劉弘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或者是否已經墜入了某種介於生死之間的混沌狀態之中。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突然間砰的一聲輕響傳入耳中,劉弘感覺到自己好像撞碎了什麼東西,那觸感類似於穿透了一層薄薄的冰面或者脆弱的紙牆。
緊接著那種無止境的下墜感猛然加劇,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了一把,整個跌落下去。
轟隆一聲悶響,劉弘在落地的瞬間渾身一激靈,多年生死搏殺養成的肌肉記憶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便猛地彈身而起,體內血氣轟鳴運轉,靈力在經脈中奔騰如潮,瞬間擺出了防禦的架勢。
火麟劍緊握在手,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腰間儲物袋裡預備好的符籙,雙足微曲、重心下沉,整個人如同一張繃緊的弓弦,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任何攻擊。
然而預期中的殺機並沒有降臨,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黑暗中某個方向漸漸亮起了一點微光,柔和、清冷,帶著月華獨有的銀色質感,如同深海中緩緩浮出水面的明珠。
那光越來越亮,逐漸勾勒出一個纖細的身形輪廓——是那女鬼,她此刻蜷縮著坐在地上,雙手依然抱在膝上,周身散發出一圈淡淡的銀白色光暈,像是披著一層月華織成的輕紗。
她的長髮從兩側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隻微微顫動的眼睛,目光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濃稠的黑暗,整個人分明與方才棺中那千年不腐的冰冷女屍判若兩人。
她抬起頭,看見了擺出防禦姿態、滿身殺氣的劉弘,眸光中先是閃過一絲本能的警覺,隨即那警覺便被更強烈的恐懼所取代,她伸出一隻手,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幾乎是哀求般地喚了一聲:「哥哥……我怕黑……快帶我離開這裡。」
劉弘一愣,手中攥著的符籙差點就扔了出去,硬生生在半路收住了力道。他看著眼前這個周身籠罩在月華之中、清冷絕美卻滿臉惶然的女鬼,又回想方才在虛無黑暗中那無邊無際的迷失與無助,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劉弘沉默了幾個呼吸,心思飛快地轉了幾轉,終於開口道:
「帶你離開也行,但咱們得簽訂契約。你放心,我不會害你,只是咱們之間得有個彼此約束的規矩,否則我憑什麼帶著一個來歷不明、修為深不可測的玄陰之體在身邊?」
那女鬼聽完這番話,歪了歪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透出幾分為難和茫然,似乎在努力理解「簽訂契約」是什麼意思,但很快她便點了點頭,乖順地應道:「好!」
那聲「好」說得乾淨利落,沒有半分猶豫和算計,反倒讓劉弘心裡微微生出一絲不真實的恍惚。但他很快便收攝心神,盤膝坐於地上,將那女鬼喚至身前,雙手掐起繁複的法訣,口中緩緩念出一段古老而拗口的咒文,正是「役鬼術」的正式施法儀軌。
咒文念罷,劉弘又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殷紅的血珠從破口處沁出,他抬手將這滴鮮血不偏不倚地點在那女鬼的眉心正中。
血珠在觸及她皮膚的那一刻驟然綻放出一圈赤紅色的光暈,隨即如同墨滴入水般緩緩滲入她半透明的額頭之中。
緊接著劉弘又催動靈力,在那滴血跡的周圍勾畫出三道細密的鎖心咒符文,三道符文層層嵌套,如同一把精巧的同心鎖將他的契約烙印牢牢鎖進了女鬼的魂體核心。
女鬼全程沒有抗拒,反而主動放開了魂體表層那層本能的防禦,讓自己的核心完全暴露在劉弘的靈力之下,任由劉弘將契約之力一點一點地鋪設完畢。
如此配合,前後不過一刻鐘的工夫,劉弘便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識中多出了一道微弱的、與他心意相連的魂印聯繫,那感覺就像是憑空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將他一縷神識與那女鬼的魂魄牢牢綁在了一起。
劉弘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靈力緩緩收回體內,睜開眼看著面前的女鬼。她眉心的那滴血痕已經徹底隱去不見,但劉弘能感覺到她的氣息與自己之間多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劉弘試探性地問道:「你可記得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女鬼搖了搖頭,長發隨之晃動,月華也在她肩頭跳躍不定:「我也不知道……方才我只覺得頭疼得厲害,一抓到你,白光一閃,就掉到這裡來了。」
她的聲音依然帶著幾分怯意,但比起最初已經平穩了許多。
劉弘聞言默然片刻,隨即聳了聳肩,既然契約已成、暫時也找不到出去的辦法,那便先摸清周圍的狀況再說。
旋即劉弘抬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托在掌心,柔和的白光瞬間照亮了方圓數丈的範圍。
這似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神廟,巨大的穹頂在遠處隱沒於陰影之中,四面牆壁是用一整塊一整塊青灰色巨石壘砌而成,每一塊石頭上都刻滿了繁複的浮雕與紋飾,但大多已被歲月侵蝕得面目模糊。
地面與牆壁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灰,劉弘蹲下身子用手指捻了一點放在鼻尖嗅了嗅,有炭火的餘燼味道,也有一些難以辨識的朽木與苔蘚死後留下的灰痕。
除了這些無處不在的黑灰,他還看到頭頂上方垂下來一條條殘破的布幔,有的從橫樑上一直垂到地面,有的斷裂了一半懸在半空中晃蕩,那些布幔顯然經歷了太久太久的時光,顏色已經全然褪盡看不出原本的赤橙黃綠,只有一層灰撲撲的底色,劉弘甚至不敢伸手去觸碰,因為他毫不懷疑自己只要稍稍用力,那些布幔便會碎成滿地齏粉。
整個神廟的空氣雖然閉塞陳腐,卻意外地留存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那股香氣並不濃烈,卻若有若無地漂浮在每一個角落,仿佛時間在這裡停駐之後,連香火的氣息都不捨得散去。
四周的牆縫之間插著一些破敗的旗幡,旗杆早已腐朽傾斜,幡面上隱約可見一些模模糊糊的符文殘影,但和那些布幔一樣,幾乎已經風化成灰了。
黑暗、破敗、死寂、老舊,這四個詞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神廟全部的基調。
牆壁上那些斑駁失色的彩繪壁畫依稀可以看出當年鮮艷的朱紅與靛藍,香火熏燎留下的焦痕高高地蔓延到了天花板附近,這一切都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經一度輝煌燦爛過,曾經有許多人在這裡進進出出、虔誠供奉、裊裊香菸直通雲天。
「真是不可思議……」
劉弘已經完全看呆了,他舉著夜明珠環顧四周,掌心那團柔和的光芒照到哪裡,哪裡便浮現出一段被塵封的歷史。
更讓劉弘意外的是,這座看似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廟之中,空氣中的靈氣濃度竟然比外面還要濃郁幾分,雖然遠遠比不上那些頂級靈脈匯聚的修煉聖地,但在這樣的封閉之地能夠保持如此純淨的靈氣,已然堪稱奇事。
劉弘正要向前邁步探索,腳下卻突然傳來咔嚓一聲斷裂的脆響,他嚇了一跳,猛地低頭看向腳下,夜明珠的光照過去,只見他一腳踩在了一截朽壞的橫樑之上,那截橫樑足有成人手臂粗細,木質纖維早已乾枯疏鬆到了極致,被他這一腳踩下去便徹底斷裂成了兩截,斷口處全是密密麻麻、如同乾草般的纖維絲絮。
劉弘定了定神,順著那橫樑斷裂的方向抬頭向上望去,這才發現這座神廟的穹頂之上橫樑縱橫交錯、亂如蛛網,無數的木料以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搭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晦澀難懂的架構。
再往上看,透過橫樑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魚鱗般密密麻麻排列著的紅藍兩色琉璃瓦片,瓦片上縷刻著波浪狀的線條與繁複的花飾,其中夾雜著一些奇異的鳥獸圖騰,有的展翅欲飛,有的盤踞如龍,都是用琉璃高溫燒制時自然融合而成的彩繪紋樣,歷經不知多少歲月卻依然保留著幾分鮮艷的底色。
劉弘收回目光,又向前走了數丈,腳下的黑灰越來越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如同鋪了一層細沙。他忽然感覺腳底踢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低頭一看,夜明珠的光照之下,一具完整的骸骨赫然躺在他腳邊的地面上。
那骸骨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側臥於地,白骨已經泛出深沉的暗黃色,關節處的韌帶和軟骨早已分解殆盡,只有堅硬的骨骼勉強維繫著一個人形的輪廓。
它身上裹著的衣物已經腐朽成碎片散落在四周,看不出原本是什麼質地或樣式,但劉弘眼尖,借著夜明珠的光在骸骨腰間右側的地面上發現了一隻儲物袋。
劉弘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先是對著那具骸骨端端正正地三跪九叩,行了正式的修行禮節,口中鄭重道:
「晚輩劉弘,無意間闖入此地,驚擾前輩長眠,實屬無奈。今日得見前輩遺骨,願以人皇旗為正氣之引,為前輩誦經超度,助前輩殘魂得以安息輪迴,不受困頓之苦。」
說完便盤膝坐下,取出人皇旗豎於面前,旗面金光流淌,口中念起超度亡魂的往生咒文,金光如流泉般灌注到那具骸骨之上,白骨表面泛起一層溫暖的光澤,仿佛有千言萬語的欣慰與釋然在光中一閃而過,隨即那淡淡的金光便散了,骸骨依然靜靜臥著,卻似乎比方才少了某種沉重的沉鬱。
做完這一切,劉弘才伸手將那儲物袋撿起,神識探入其中一掃,臉上的熱切和期待瞬間變成了啞然失笑,那儲物袋裡竟然空空蕩蕩,偌大的空間之中只有一座巴掌大小、通體青翠的小塔孤零零地立著。
劉弘本以為撿到了一個上古修士的遺產、可以一夜暴富,結果就得了這麼一件東西。
不過當將那青翠小塔取出托在掌心細細端詳時,心中又漸漸升起幾分驚喜。劉弘試著將一絲靈力注入塔身,那青翠小塔竟然微微亮了一下,在他的靈識牽引之下稍稍轉動了方向。
劉弘的眉頭挑了挑,因為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是件古寶!
古寶之所以被稱為「古」,除了年代久遠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特徵便是可以直接以靈力催動操控,而無需像尋常法寶那樣先抹除原主人的神識烙印、再重新滴血祭煉煉化。
也就是說,這座青翠小塔是一件上古法寶級別的寶物!
劉弘的心跳再次加快了幾分,他仔細感受著靈力與塔身之間的共鳴,發現以他目前的修為,雖然能夠讓這塔作出一些輕微的回應,但要真正催動它的全部威能卻還是力有不逮。
「看來……」
劉弘喃喃自語,將青翠小塔在掌心中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我得進階到結丹期之後,才能完全掌握此寶啊。」
將小塔湊近夜明珠的光仔細辨認,終於在塔底發現了一行蠅頭小字,以古樸的篆文刻著三個字,青雀塔。
塔身通體以萬年靈木為胎,打磨得光滑如玉,指節叩上去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從塔中逸散出來,沁人心脾。
劉弘又用神識深入探查了一番,發現這青雀塔內部密密麻麻地鐫刻著無數層疊嵌套的禁制符文,每一層符文都專門針對鳥類與蟲類妖獸設計,有困縛之效、有壓制之功,顯然此塔煉製之初便是為了專門收服、壓制飛禽與蟲豸兩大類靈獸異蟲而打造的神器。
那些上古困蟲禁制與困鳥禁制彼此勾連交錯,形成了極其精密的陣法迴路,若是結丹之後全力催動,恐怕連千年妖禽、百年蠱蟲都難以掙脫。
劉弘將青雀塔小心收好,又對著那具骸骨行了一禮,這才站起身來。
他身後,那女鬼依然安靜地站在幾步開外,周身月華微光流轉,一雙黑眸正靜靜地看著他做這一切,不發一言。
劉弘回頭看了她一眼,揚了揚手中的夜明珠,輕聲說了一句:「走吧,咱們看看這座廟裡還有什麼。」
女鬼點了點頭,乖順地跟了上來,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緩緩沒入了神廟深處更為濃重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