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一道早已腐朽得只剩幾塊碎石的門檻,劉弘終於踏入了這座神廟的主殿範圍。夜明珠的白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雖然四周依然籠罩著濃重的陰影,但穹頂比方才經過的前廊陡然拔高了數丈,空間豁然開朗,仿佛從一條狹窄的巷道突然走入了一片廣闊的廣場。
劉弘舉著夜明珠緩緩轉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儘是一片傾頹與荒涼,但他依然能從那些殘留的巨型石柱基座、高高聳立的半截石牆、以及腳下寬闊得足以並行數輛馬車的石板地面,依稀想像出這座神廟鼎盛時期的模樣。
「以前應該很宏偉……」
劉弘忍不住低聲感嘆。
劉弘環視著那些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才能圍住的石柱殘骸,每一根柱身上都雕刻著繁複的雲紋與神獸圖案,雖然大部分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那精湛的雕工和恢弘的布局依然透著一種超越時代的氣息。
旋即收回目光,夜明珠的光落在了大殿正中央的地面上。那裡橫臥著一座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香爐,爐身通體呈暗沉的鐵灰色,三足中的兩足已經斷裂,整個香爐仆倒在地面上摔成了大小不等的四五塊,斷裂處邊緣參差不齊,爐腹內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灑了一地。
劉弘對這座香爐本沒有太過在意,但就在他漫不經心地用神識隨意掃過地面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神識反饋回來的信息讓劉弘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斷裂的香爐碎片在靈識感知之下竟然散發出一種極其濃郁、極其純粹的金屬靈光,那靈光的質地沉穩厚重,帶有萬年歲月沉澱下來的特有古韻。
劉弘猛地蹲下身去,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香爐碎片托在掌心仔細端詳,入手的第一感覺便是異乎尋常的沉重,那塊不過拳頭大小的鐵塊竟然足有數十斤之重,與它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又試著以靈力注入碎片之中,發現靈力在其中流轉得極為緩慢凝滯,仿佛這鐵料天生就帶有一種對靈力的天然遲滯與吸納之能。
「萬年玄鐵!」
劉弘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萬年玄鐵乃是深埋地底礦脈之中經過數萬年地氣淬鍊而成的鐵精之核,是煉製法寶或劍胚的頂尖材料。
就這麼拳頭大小的一塊,放到外面的修仙集市上,恐怕也是競價的頭破血流,而眼前這四分五裂的香爐,光是目測可用的碎片便有四五塊之多!
劉弘立刻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將散落在地上的幾塊萬年玄鐵碎片一一撿起,放入儲物袋之中,最大的一塊足有兩隻拳頭並排那麼大,最小的也有雞蛋大小。
收好玄鐵碎片之後,劉弘繼續向前走去。主殿的後方隱約可見兩堵殘破的斷牆,繞過斷牆,便進入了一間相對窄小的側殿。
側殿的空間比起主殿侷促了許多,大約只有三四丈見方,四周的牆壁同樣遍布黑灰與裂紋。左右樹立著幾尊神像,只不過殘破不堪。
「這應該是侍神!」劉弘撿起地上的泥胎碎塊推斷道。
所謂侍神,便是侍奉、護衛正神的神祇僕從,在各地的神廟殿宇之中時常可見,通常身形較小、地位較低,立於正神塑像的兩側作為陪襯。
只不過讓劉弘感到困惑和驚訝的是,以他有限的神道知識來判斷,在多數情況下一尊神祇享一方香火,是不會允許侍神分走自己信眾供奉的香火願力的,因為香火是神祇維持神力、壯大信仰的根本資源。
一尊神祇如果擁有侍神,並且毫不介意地讓侍神在側殿之中單獨享用香火供奉,那只能說明這尊正神的實力已經強大到完全不在意這點香火的流失,強大到足以俯視一切蠅頭小利的計較。
此時的劉弘捻著指間那塊泥胎碎片,神識卻猛然捕捉到了那泥胎碎片內部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是一種極淡極純的土黃色靈光,厚重而凝實,仿佛大地本身濃縮成的精華被封印在了這塊小小的碎片之中。
「好東西啊!」
劉弘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裡面居然蘊含了一股戊土之精!」
戊土之精乃是大地靈脈孕育出的土屬性精華,在煉製土系法寶、布置某些特殊陣法、甚至煉製某些丹方之時都是不可或缺的珍貴輔料。
雖然每一塊泥胎碎片中蘊含的戊土之精量極少,但架不住側殿地面上散落著十數塊之多,積少成多之下,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收穫了。
劉弘連忙將地上的泥胎碎片逐一拾起,每一塊都仔細用神識確認過內含的戊土精華尚在,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入囊中,對著那倒塌的神像又行了一禮,算是感謝饋贈。
從側殿出來,劉弘沿著一條同樣破敗的甬道繼續前行,那女鬼始終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兩三步遠的位置,周身月華微光如同一條流動的銀白色絲帶拖曳在地面上,偶爾發出極輕的簌簌聲響,是她赤裸的足尖拂過積灰地面時留下的動靜。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甬道的盡頭便又出現了一道寬敞的門洞,門洞上的兩扇朱漆大門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空蕩蕩的門框和地上散落的幾塊銅製門釘殘片。
劉弘又撿起這幾塊銅片:「千年銅精!」
又將幾塊銅片收入儲物袋。
劉弘跨過那道無門的門檻,眼前的景象令他再次停住了腳步,這裡便是整座神廟的核心所在,主殿。
雖然主殿的大部分區域已經坍塌了,穹頂有將近三分之二的部分完全塌落下來,露出上面幽暗的、看不出天地的虛空,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只是靠著幾根依然屹立不倒的石柱勉強支撐著,斷壁殘垣四處可見,巨大的碎石散落滿地,但這殘存的景象依然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恢弘與大氣。
那些沒有被歲月徹底摧毀的石牆上依然保留著大面積的彩繪壁畫,每一幅都描繪著紛繁複雜的神話場景,有飛天神女播撒甘露,有祥雲瑞靄籠罩城郭,有萬民跪拜山呼祈福,筆觸細膩生動,色彩雖然暗淡卻依然可辨當年的華麗。
劉弘的目光從壁畫上緩緩移開,最終落在了主殿正中央上方懸著的一塊牌匾之上。
那是一塊一尺寬、六尺長的黑底朱漆巨匾,被兩根鐵鏈固定在橫樑之上,雖然鐵鏈已是鏽跡斑斑,但牌匾本身竟然完好地懸掛到了今天。他仰起頭,眯著眼辨認上面的字跡。朱漆已經駁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漆黑的木底,只有幾道殘存的筆劃還倔強地附著在匾面上,字形是早已不再通行的古篆,筆畫繁複而圓潤。
劉弘望去似乎有某種禁制,神識無法深探,本來還想著把鐵鏈、牌匾拿走。
最後費力地看了半晌,劉弘結合上下文連蒙帶猜,終於輕聲讀了出來:「承天……效什麼……娘娘廟!」
中間那兩個字磨損得最為厲害,只剩下兩個模糊的墨團,劉弘無論如何也辨認不出原本是什麼字了。但最後那三個字卻相對清晰,娘娘廟,這是一尊女神。
牌匾的左側緊挨著一根海碗粗的黑漆底石柱,柱身同樣是古篆鐫刻的一列豎排大字,字體雖然斑駁脫落了不少,但比牌匾上的保存情況略好一些。劉弘湊近了仔細辨認,逐字念出:「澤被一方……萬民……景仰。」
柱子旁邊,劉弘走過去的腳步放得極輕,夜明珠的光掃過地面,他看到了許多散落的暗紅色綢布,有的捲成一團,有的半舒半展地鋪在地上,布料表面繡著金色的雲紋與如意結,但同樣已經風化到了極致,邊緣處絲絲縷縷地飄散著纖維,劉弘只是在旁邊蹲下身子細看,帶起的一陣微風便讓最近的一塊綢布悄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劉弘見狀不敢再靠得更近,只能就著光觀察那些綢布上殘留的字跡,依稀可見都是些寫給神祇的禱文,密密麻麻的小字用端莊的筆法寫在紅綢之上,內容不外乎「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澤被一方」、「救苦救難」、「護佑蒼生」之類對神祇的感恩與祈願。
劉弘一塊一塊地看過去,越看越是心驚,這些禱文的口吻真摯而虔誠,字裡行間透著一種樸素卻深沉的感激之情,絕不是敷衍了事的官樣文章,而是發自內心的、代代相傳的民間信仰。
這尊神祇居然能得到百姓如此發自肺腑的愛戴,絕對是做過了無數實實在在的好事、護佑了這一方水土上的人們度過了不知多少艱難歲月。
這一點何其不易!要知道,在劉弘所讀過的大量古籍記載中,多數神祇不過是高高在上享受香火、偶爾顯靈施捨一點恩惠便已算得上是盡責了,而能讓信眾自發寫出這等深情文字的,必然是以真心換真心、以漫長的守護換取了整片地域的世代感恩。
劉弘緩緩站起身,再抬頭環顧這座幾近完全坍塌的主殿,心中原本那種「闖入遺蹟撿寶」的投機心態不知不覺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油然而生的肅然起敬。
一個能澤被一方、護佑萬民的神祇,無論她如今是早已隕落還是離開了這片土地,都絕對值得後人給予最真誠的敬意。
神道修行之中,信仰之力是最為玄妙難測的存在,而能讓萬民如此虔誠信仰、如此深切懷念的神靈,即便神像已毀、廟宇已頹,那份積攢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願力恐怕仍然纏繞在這些斷壁殘垣之間未曾散盡。
劉弘在主殿裡緩緩轉了一圈,整個空間裡留下的完整物件已經不多,絕大部分都被時光與不知名的力量摧毀殆盡了。
最讓劉弘惋惜的是主神像,那原本應是一尊高大威嚴的女神塑像,如今卻已經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面上,破碎的金身泥胎到處都是,但與側殿那些蘊含戊土之精的侍神碎片不同,這些主神像的碎片劉弘用神識掃了幾遍,都沒有感覺到任何靈力殘留。
或許是因為神像被毀得太徹底,積存的靈力早已散失殆盡;又或許是因為這尊女神神祇本身早已離去了太久太久,連寄托在塑像之中的最後一點神性都隨風而逝了。
劉弘在那些破碎的泥胎之前站了良久,心中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到底是藍星來的人,劉弘對於那些真正庇佑過蒼生的存在,他始終抱著一份基本的敬畏之心。
來都來了,又在這神廟之中得到了萬年玄鐵、戊土之精、千年銅精、青雀塔等諸多機緣,於情於理都應當向這位早已不知去向的女神行上一禮。
劉弘整了整衣袍,在那堆破碎的神像泥胎前三步之外跪了下來,三跪九叩的完整大禮。
口中低低念道:「晚輩劉弘,誤入此廟,蒙獲機緣,不敢忘恩。今拜謝女神庇佑之德,願女神香火不絕、神位永固。」
說完便俯身行了最後一個叩首禮。
然而就在劉弘額頭第三次觸碰地面的那一瞬間,身後一直靜靜站立的黑衣女鬼突然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啊!!!」
那聲音尖銳得如同一根冰冷的銀針穿透耳膜,劉弘渾身一震猛地扭過頭去,只見女鬼雙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頭,整個身體劇烈顫抖著向後跌退,她周身那層柔和的月華之光在這一刻瘋狂暴漲又驟然收縮,光芒明滅不定,仿佛她體內某種一直被壓制著的東西正在猛烈地撞擊著束縛它的牢籠。
她的長髮無風自動地飄散開來,面容上浮出痛苦到極致的扭曲之色,嘴唇開合之間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只是不斷地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與嘶鳴。
劉弘的臉色驟變,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通過役鬼術契約傳來的那股劇烈的靈魂震盪,那是從女鬼魂魄最深處迸發出來的、完全不講道理的劇烈疼痛,仿佛她與這座神廟之間有著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深刻聯繫,而他的這三跪九叩,不知觸動了廟中殘存的什麼力量,竟然引發了女鬼這般劇烈的反應。
劉弘猛然起身,伸手扶住女鬼顫抖的雙肩,沉聲喝道:「穩住心神!告訴我你感覺到了什麼!」
女鬼卻只是搖頭、抱頭、後退,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翻湧著劉弘從未見過的混亂與恐懼,她的嘴唇終於勉強張開了一條縫隙,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呢喃:「我……我好像……認得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