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弘將那枚溫潤如玉的千年靈果托在掌心,對著月光細細端詳了片刻。琥珀色的果皮之下,仿佛有液體的光華在緩緩流淌,一股清冽至極的靈氣透過肌膚滲入經脈,讓他此前連番惡戰所消耗的靈力都隱隱有了幾分回補之勢。
然而片刻的欣喜之後,劉弘的眉頭卻漸漸擰了起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靈果小心翼翼地納入懷中儲物袋中,抬手抹了一把額上未乾的汗漬,忍不住低聲感慨道:
「這還只是第一株,前後又是鬼器又是化屍術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拿下。要是下一株千年份的靈藥還有這般厲害的守衛者,那可真是吃不消啊!」
其話音未落,人皇旗忽然微微一震。劉弘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剛要回頭查看,卻見旗面驟然涌動,一道細若遊絲卻又凝練至極的金光從旗面上某處符文之中激射而出,徑直射向那株靈果下方的泥土深處。
那道金光沒入地面之後並無波瀾,仿佛泥牛入海,但劉弘知道,人皇旗絕無可能無故發出這樣的異動。
忽然靈緲園的器靈神農稷出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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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不對……此地陰氣怎的如此之重?老夫在這園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月,能被這般濃烈的陰寒之氣驚醒,倒是頭一遭。」
劉弘心中一凜:「前輩,這靈果樹下莫非有什麼古怪?方才那道金光是怎麼回事?」
神農稷的虛影緩緩飄出,懸在離地三尺的空中,四下環顧了一圈,目光掃過那碎裂的青石台、被雷火轟得焦黑的土地,以及那株靈果被摘取後依然泛著微光的殘根,越發篤定地搖了搖頭,語氣鄭重了幾分:
「這地方表面上看不過是一處荒嶺野坡,但老夫方才以靈識探入地下三尺,發現此地陰氣之濃郁遠超尋常,而且這陰氣並不是天然形成,分明是有外力施加、反覆聚集而成。」
「你再看看這株靈果的根須,它紮根的方向不是向四周平展,而是筆直朝下,如一根錐子一般深扎入地底,這說明它吸收的並非表層土壤中的養分,而是深埋地下的某種陰源。加之此地四面開闊,月華常年直射,晝夜交替之間陰氣聚而不散……嘖,典型的玄陰之地啊!」
「玄陰之地?」劉弘臉色微變。
他在書院時雖算不得學富五車,但堪輿地理、靈脈走勢之類的基礎典籍倒也讀過不少,玄陰之地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所謂玄陰之地,乃是天地間陰氣匯聚的奇特地脈,往往形成於古戰場、京觀坑、大墓重葬之所,天然就帶有極其濃郁的幽冥之力。
這種地方對於尋常修士來說是絕境,可對於鬼修或者某些陰屬性的靈物而言,卻是萬中無一的寶地。
劉弘心念電轉,目光再次落在那靈果的殘根之上,一個讓他後脊微微發涼的念頭冒了出來,若這靈果是紮根於玄陰之地而生的,那它所謂的「靈氣」,怕是大有文章。
「前輩的意思是……」劉弘話音未落,人皇旗又是一陣輕微震顫,仿佛在催促他做些什麼。
神農稷的虛影面容一肅,指了指靈果樹下方三尺處的那一小片泥土:
「下面有東西,而且這東西已經存在很久了,你不妨掘開看看。」
劉弘聞聽此言,深吸一口氣,知道器靈既然親自開口,必有其道理。
但劉弘先後退三步,左右環視一圈,確認了周圍的方位與地勢,拿出陣盤,隨即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靈力的灌注,八面不同色澤的靈光旗令從他袖中飛出,按照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卦方位穩穩落下,每面旗令落地之後都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柱,光柱之間彼此勾連,瞬間結成一座嚴密的八門金鎖陣。
此陣攻守兼備,八卦循環相生,一旦有異物從地下衝出,至少能在片刻之間將其困鎖其中。
緊接著劉弘又催動人皇旗,旗面飄展,金光如瀑垂落,將他周身數丈之內都籠罩在一層浩然之氣的防護之中。
做完這兩重保障,劉弘這才握緊火麟劍,靈力灌注劍身,赤紅的劍芒猛然暴漲,劍尖處火焰跳躍,熾熱的氣息將周圍的陰寒都驅散了幾分。
劉弘火麟劍猛然劈下,一道赤紅色的弧形劍氣帶著灼灼烈焰直貫地面,只聽得轟隆一聲悶響,泥土翻飛,碎石四濺,地面上被硬生生劈開一道寬約三尺、深達丈余的裂口。
裂口邊緣的泥土被火氣灼得焦黑乾燥,嗤嗤冒著青煙。
劉弘探頭向下望去,借著火麟劍上未熄的餘光,只見裂口底部有一團黑沉沉的影子,形狀方正,稜角分明,顯然不是天然生成的地層結構。
「果然有東西!」
劉弘低聲自語,又補了兩劍將周圍浮土削去,將那埋藏之物徹底暴露出來。
隨著泥土的剝落,一具通體漆黑的棺槨赫然呈現在眼前。那棺槨並非尋常的橫躺平放,而是頭頂朝上、腳底朝下,筆直地豎立在深坑之中,如同一根被栽入土中的木樁,棺蓋表面用暗紅色的漆料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大部分已經剝落模糊,只能勉強看出幾道扭曲如蚯蚓的軌跡。
棺槨四周的泥土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散發出一股濃烈到幾乎讓人窒息的腐陰之氣,即便有八門金鎖陣和人皇旗雙重隔絕,劉弘依然能感覺到那股寒意滲透過來,直往骨髓里鑽。
神農稷的虛影飄到裂口邊緣,俯身端詳了片刻,臉色驟然大變,他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中竟然帶上了幾分罕見的震動:
「法葬!這是法葬啊!」
劉弘心頭一跳,連忙追問:「什麼法葬?前輩認得這種葬法?」
神農稷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所謂法葬,乃是古時一種極其講究的風水葬法,以特定方位、特定時辰、特定地勢下葬,借天地之勢讓死者魂魄得以超脫或轉修。而你眼前這一處……」
他虛影圍繞棺槨緩緩繞了一圈,越看越是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
「可惜,可惜啊!這穴位分明是按照『蜻蜓點水穴』的格局選的,棺槨豎葬、頭頂朝東南、腳底向西北,頭頂之上那一小片凹陷正對著月華最盛的方向,若是棺槨的頂板能夠觸碰到地表的露水或潮氣,便形成『蜻蜓點水』的沖和之局,死者生魂便可在陰陽交替之中安然離去。然而……」
神農稷指著棺槨頂板與地面之間的距離,嘆了口氣:
「這棺槨下葬時深度過了三分,棺材頭頂距離地面尚有三寸有餘,別說露水了,連潮氣都夠不著。點水不成,反倒讓棺中積聚的陰氣不得宣洩,日積月累之下,這蜻蜓點水穴便硬生生變成了一處養屍地!」
「養屍地……」劉弘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眼底的警惕之色愈發濃重。
養屍地!凡是在此類地方安葬的屍體,日夜受玄陰之氣浸潤,久則屍身不腐、靈智漸生,若再有什麼特殊體質或機緣巧合,極易蛻變成殭屍厲鬼之類的凶煞之物。
劉弘自覺方才與那厲鬼一戰已是險象環生,若此刻地下棺槨之中還藏著更厲害的東西……他緊了緊握劍的手,聲音低沉地問:
「那依前輩之見,接下來該如何處置?」
神農稷沉吟片刻,語氣變得異常果決:
「養屍地已成,棺中若真有東西,必然是積攢了數百年的陰煞精華。老夫也不能斷定裡面是什麼,但為策萬全,你且將『狂龍紫電』與『炎之落鳳』兩門神通都準備好,待會兒一旦打開棺槨發現有異變發生,不要猶豫,直接兩術齊發,以雷霆烈火雙管齊下,將它當場轟殺!絕不能讓棺中之物跨出此陣一步。」
劉弘聞言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開始凝聚雷靈力,紫色的電弧在指間噼啪跳躍,同時丹田中火屬性靈力也被調動起來,與雷光彼此交織,在他體內形成一剛一烈兩種截然不同卻又相輔相成的力量儲備。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劉弘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火麟劍,以蠻力精準地切入棺蓋與棺身之間的縫隙之中。只聽咔的一聲輕響,密封多年的棺蓋被他硬生生撬開了一條縫隙,一股黑中帶青的濁氣從縫隙中噴涌而出,腥臭撲鼻,但被人皇旗的金光一卷便消散無形。
劉弘屏住呼吸,雙手較力猛地一掀,沉重的棺蓋轟然翻倒在一旁,棺槨內的一切終於暴露在月光與火光之下。
棺中直立著一具女屍,一襲素白長裙早已因歲月侵蝕泛出黃褐之色,但依然完整地裹在身上。屍身面容朝上,面龐對著夜空中那輪殘月,五官輪廓清晰至極,竟是意外地絕美。
蛾眉淡掃,鼻樑挺秀,唇線柔和如畫,肌膚雖已失去生人的紅潤,卻呈現出一種玉質般的蒼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時光在她身上仿佛失去了侵蝕的力量。
及腰的長髮如墨色的瀑布披散在身後,有幾縷垂落在肩頭與胸前,發梢微卷,依然保留著生前的柔順姿態。
若不是那周身瀰漫的陰寒氣息和那雙緊閉的眼皮下隱約透出的死寂,劉弘幾乎要以為自己打開的是某位仙子的沉睡之榻。
然而這份驚嘆只維持了短短一瞬。棺蓋掀開之後,外界的新鮮空氣與月華同時湧入棺中,那女屍的皮膚上驟然浮現出無數細密如蛛網的裂紋,從指尖開始,蔓延至手腕、手臂、肩頸,最終遍布全身。
如同風化了千百年的陶俑終於被觸碰一般,整具女屍在劉弘與神農稷的注視之下,無聲無息地化為了一捧細膩的齏粉,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棺底,不過幾個呼吸之間,那方才還栩栩如生的絕美容顏便只剩下一堆灰燼。
劉弘愣住了,他剛要開口說什麼,神農稷的虛影卻猛地一震,幾乎是咆哮般地喊了出來:
「玄陰之體!竟然是玄陰之體!快!快揮動人皇旗封鎖四周,別讓她的魂魄跑了!」
劉弘被這一聲吼驚得渾身一凜,根本來不及細問緣由,身體已經比念頭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猛力將人皇旗從背上扯下,靈力傾注而入,旗面嘩啦一聲完全展開,萬丈金光如同天羅地網般朝著四面八方鋪天蓋地籠罩下去。
金色的光網在夜空中迅速編織成形,把整個八門金鎖陣覆蓋的範圍都納入了封鎖之中,連空氣都仿佛在這一刻被凝固了。
做完這一切,劉弘才稍稍緩過一口氣來,轉頭看向神農稷虛影,帶著滿腹疑慮追問道:
「前輩,這玄陰之體究竟是怎麼個說法?您方才怎麼那樣著急?」
神農稷的虛影飄到那棺槨上方,望著那一捧白色粉末,臉上滿是複雜的神色,既有震驚,也有後怕,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所謂玄陰之體,乃是天生的鬼修聖體,此等體質者,必須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陰分五個陰數極致相疊之時出生的女子,五陰歸一,乃是天地間最純粹的陰性體質。這種人若是活著,天生就是修習陰屬性功法的絕頂天才,修煉速度是尋常人的十倍不止;若是死了,魂魄留在玄陰之地繼續吸納月華陰氣,百年之後便能凝聚出遠超尋常厲鬼的神智與修為,甚至有可能……」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
「甚至有可能在足夠長的時間之後,重塑陰軀,成就鬼仙之道。」
劉弘倒吸一口涼氣。
而此時朝人皇旗的光網中望去,就在那層層金光交織而成的囚籠深處,一個淡得幾乎透明的白色身影正緩緩顯現出來。
那是一隻女鬼,身姿綽約纖長,半透明的軀體在金光中如同一層薄紗,被夜風輕輕吹動時泛起細碎的光暈。
她的五官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眉眼之間帶著一種清冷如霜的氣質,與方才棺中那具女屍的容貌別無二致,只是多了一分靈動的生氣。
她的長髮披散至腰間,髮絲在金光籠罩下泛著幽藍的微光,隨著她輕微的動作如流水般晃動。她緩緩抬起頭來,睜開了一雙漆黑如墨、沒有眼白的眸子,那眸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靜靜地望向了劉弘。
月華從雲縫中重新傾瀉而下,照在金光囚籠中那隻女鬼的身上,她雪白的赤足輕輕點在棺槨邊緣的粉末上,沒有再動。
整個荒嶺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風都停止了吹拂。荒嶺之上,月光之下,人鬼對峙,天地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