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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父子

2026-06-04 02:09:21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大漢自先帝以來,中官、公卿、州郡豪右,舉目皆是國蠹!」

  張芝說著,聲量漸漸大了起來,中年人特有的渾厚嗓音在書房四壁之間來回撞擊。

  他跪在階前,腰背挺得筆直,面上毫無懼色,語氣恨恨道:「此輩狐鼠同穴,互爭齟齬,彼其相殘,正如二兕相抵,勢不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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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一頓,目光直視著父親那張愈發陰沉的面孔,一字一頓地將壓在心底不知多久的話盡數傾了出來:「彼輩競逐朝堂,日夕爭權攘利,幾曾以億兆黔首為念?既然如此,陳竇二人之死,又何惜之有?」

  張奐瞪大了眼睛看向這個大兒子,仿佛不認識他一般。

  這話實在太大逆不道了。竇武、陳蕃是什麼人?

  是天下士人公認的忠臣,是清流領袖,是太學生口中「天下楷模」的人物。

  在張芝嘴裡,此二人之死,竟成了「何惜之有」?張奐盯著兒子那張嚴肅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何罵起。

  不怪他如此驚訝。

  他常年行軍在外,十餘年間輾轉涼州、并州、關中,馬背上的日子遠比在家中多。本就沒有多少時間陪伴妻兒,偶爾歸家,父子相見也常以訓斥居多。

  這位大兒子在他面前素來恭順溫良,問什麼答什麼,從不頂撞,從不逾矩。

  若不是因為今日之事,恐怕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這個安安靜靜在太學讀書的兒子心中,竟藏著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張奐回過神來,怒極反笑,冷哼道:「若以此論,乃公亦為國蠹耶?」

  這話問得極重,你把你爹和那些賣官鬻爵、尸位素餐之輩劃在一處了?

  張芝跪在地上,聽了這話卻並不害怕。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來,迎著父親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施施然回了一句:「父親怕是氣糊塗了。」

  張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額上青筋一根根凸起來,鼻翼翕張著,胸膛劇烈起伏,這是他即將爆發的徵兆。

  張芝太熟悉這副表情了,從小到大,每當父親這副模樣出現,接下來不是一頓笞杖就是一頓臭罵。


  他連忙搶先開口,語速快了幾分,語氣卻依然恭敬:「兒所痛恨者,乃鬻官之徒、尸位素餐之輩耳。若父親這般躬擐甲冑、以軍功致位者,滿朝能有幾人?屈指算來,恐唯段公一人而已。」

  他說到這裡,微微抬起頭,眼中竟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相稱的鋒利。

  他沒有給父親插嘴的機會,緊接著又道,:「恕兒直言,父親竟日與此輩周旋應酬,同列朝廷,兒深以為恥!」

  張奐冷哼一聲。

  說來也怪,被兒子這麼一激,方才那股像是要將把天靈蓋掀開的怒火反倒消退了些許。

  但他嘴上豈能認輸,語氣仍是極不情願,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屑。

  「段紀明為人輕躁寡謀,愎諫自用,不過一斗筲武人,空有匹夫之勇耳!依乃公視之,彼止堪為陷陣之將,豈堪寄閫外之任?以此德行器量,安敢與吾比肩哉!」

  張芝聞言,嘴角微微一彎,也不爭辯,只是垂首道:「父親教訓的是,是兒莽撞了。」

  這態度轉得太快了些。

  方才還慷慨激昂地罵遍滿朝文武,此刻忽然又變回了那個溫順乖巧的兒子。張奐皺起眉頭,打量著大兒子那一臉恭順的模樣,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他想了一想,忽然警醒過來,不耐煩地揮手道:「休得岔開話頭!前議為何?」

  張芝乖巧地接話:「兒深以為恥。」

  張奐的面色又開始紅潤起來。

  他死死瞪著兒子,鼻翼翕張著,兩隻手按在案上,指節捏得發白。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牆上瞟了一眼——那裡掛著一柄寶劍,是當年先帝御賜之物,劍身三尺二寸,百鍊精鋼,刃口泛著幽冷的光。

  張芝順著父親的目光也瞟了一眼那柄劍。

  他立刻改口,語速快得像是在背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策論:「方才兒說:滿朝可與父親比肩者,唯段公一人而已。」

  張奐下意識地冷哼一聲,張嘴便道:「段紀明——」

  話到唇邊,猛地反應過來,硬生生把後半截咽了回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偏過頭去,將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


  「……咳。」

  他輕咳一聲,又瞪了張芝一眼,重新擺出父親的莊嚴神色。但方才那股子氣勢洶洶的勁頭已經被打斷了,再想接上也難。

  他只好冷哼一聲,換了個話頭:「無知豎子!中官亂政,匪伊朝夕。昔安帝朝,樊豐、江京之徒竊弄威柄,荼毒生靈,其禍久矣。自先帝臨朝,彼輩權焰薰天,罪惡罄竹難書。今曹節、王甫之流,竟敢矯制擅戮股肱!」

  他說到這裡,聲音驟然拔高,雙目圓睜,鬚髮戟張,「國脈至此,吾安能坐視蒼生罹此豺狼之禍耶!」

  張芝粲然一笑。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帶著中年人特有的不屑與譏嘲。

  「阿父所言『罪惡』。」

  他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清澈如山泉,「然則滿朝衣冠、州郡豪宗,攀咬吮血,吞噬小民——其間潔身者能有幾人?」

  張奐眉頭一擰,正要反駁,張芝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跪在階前,腰背挺直,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有力:「兒竊以為:寺人、黃門,不過是執事宮掖之常職耳,何辜背負『天惡』之名?其中豈無懷忠守節者?抑或只因他們掌的是刑餘之身,便罪在出身,連呼吸都算僭越?」

  他頓了一頓,抬起頭來,目光清澈而坦蕩:「且父試思之——宦者豈是今日始有?溯自高祖入關,宮室禁省便設中涓;再上追成周,內廷便有閹隸之屬,典臥起、奉巾櫛,歷數百年,何嘗聞人斥其『禍國』?」

  這一番話引經據典,從大漢開國直追成周古制,邏輯之嚴密、措辭之犀利,完全不像是一個太學生臨場發揮能說出來的。

  張奐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中的殘水盪出一圈漣漪。

  「彼一時,此一時也,安可同日而語?」

  他的聲音如洪鐘般在書房中迴蕩,「彼時上有明主御極,外朝有良將輔政,內外相維,主威不下移;故雖設中官、中涓侍側,不過灑掃奉巾櫛之役,安得擅威權、作亂至於今日哉!」

  張芝嘴角微微勾起,他沒有退讓,反而迎著父親的話鋒直直頂了上去:「如此說來,父親累次上疏,『為竇陳二公訟冤』云云,不止是為忠良雪枉?更是在與中官爭衡耳?」

  這句話像一把匕首,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最要害的地方。

  張奐的瞳孔猛地收縮,鬚髮戟張,面色由紅轉紫,猛地站起身來,連案上的茶盞都被他的袍袖帶翻,骨碌碌滾到地上摔成幾瓣。

  「豎子欺我!」

  他戟指罵道:「痴愚之輩,爾欲氣死乃公耶?」

  他正罵著,眼角餘光又瞟到牆上那柄寶劍。他的手比腦子更快,話還沒罵完,人已經跳過去一把將劍撈在手中,唰地掣出寶劍,劍刃在午後的日光下泛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乃公今日便要清理門戶——」

  張芝見狀,人已經跳到了門外。

  他扶了扶頭上被門框碰歪的冠,嘴裡卻還在有條不紊地說道:「先賢有云:『父不慈,子不祗。』父親保重身體,兒回太學去了!」

  張奐拎著寶劍疾步追了出去,嘴裡仍自高聲罵道:「豎子,你給我站住!等乃公抓住你,看我不活剮了你!」

  一老一少在院中追逐起來。

  張奐雖是將門出身,年輕時也能開三石弓,但到底年歲不饒人,追了幾圈便氣喘吁吁。

  張芝畢竟是讀書人,又仗著年壯,腿腳利索,在槐樹和迴廊之間左閃右躲,始終與父親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嘴裡仍不消停:「古聖人有云:小杖則受,大杖則走——況寶劍乎?」

  兩人追逐半天,張奐終於追不動了。

  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上汗珠滾落,將那柄寶劍往地上狠狠一擲。

  「噹啷」一聲脆響,劍刃磕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

  他氣喘吁吁直起身來,單臂一指十幾步外的張芝,扯著嗓子朝聞聲趕來的張昶道:「來人!快——與乃公換根小杖來!」

  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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