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然明,死老悖哉!竟敢行此毒手。吾兒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必與那老奴勢不兩立!」
午間的那場鬧劇已然過去。
張奐終究還是換了小杖,家僕戰戰兢兢地遞上一根拇指粗細的荊條,又偷偷將地上那柄寶劍悄悄收了去。張芝雖然心中無語,卻也只好乖乖跪在階前,撩起衣袍,任由那荊條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背上。荊條不比寶劍,傷不了性命,但抽在皮肉上火辣辣地疼,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在背上劃了一道。張奐打完,將荊條往地上一擲,黑著臉回了書房,連句話都沒留。
傍晚時分,張府後院的一間廂房之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説網→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張芝趴在榻上,背上的傷已經被清洗過,但荊條留下的紅痕依舊縱橫交錯,像是有人在上面畫了一幅猙獰的輿圖。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坐在床邊,手中托著一隻粗陶藥碗,指尖拈了藥膏,正小心翼翼地往兒子背上塗抹。她的動作輕極了,每碰到一處傷口,手指便微微一頓,像是在替兒子承受那份疼痛。
老婦人嘴裡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自己的丈夫,聲音不高,卻字字咬牙切齒。
張芝趴在榻上,背上藥膏帶來的清涼很快便被火辣辣的痛意蓋了過去。他疼得齜牙咧嘴,倒吸著涼氣,卻還是強撐著將臉從枕頭上抬起來,慢條斯理地說道:「阿母請息雷霆之怒。兒言語衝撞了父親,受責乃是應當,該有此罰。若因兒之故,致使雙親失和,家中不睦,便是兒百死莫贖之罪矣。」
「還有你!」
張母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他頭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
「天生的一副犟骨頭,竟與你那父親一模一樣!」張母越說越氣,「他近日本就心煩意亂,身為長子,不思寬慰,反倒前去撩撥。這般行徑,成何體統?先生便是教你這般為人子的麼!」
張芝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兒知罪矣,請阿母息怒。」他頓了頓,又試探著補了一句,「適才聽聞父親午膳用了十斤炙肉,還飲了一壺酒——」
他抬起頭來,嘴角竟還掛著一絲虛弱的笑意:「若以此觀之,兒子這頓笞責,挨得倒也不虧。」
張母手上塗藥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盯著兒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很複雜,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欣慰。這孩子挨了打,關心的卻是他父親吃沒吃飯。她嘆了口氣,將藥碗擱在榻邊的小几上,語重心長。
「我兒,你自小誦習詩書,豈不聞《孝經》之訓乎——『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她說著說著,眼圈便紅了,聲音也開始發顫,說到最後竟帶上了一絲掩不住的委屈:「汝父起於軍陣,久歷鋒鏑,出手向來不留餘地。今汝觸怒於他,若只受些許薄懲,倒也罷了;倘若他盛怒之下,失手重傷於汝,教汝父日後何顏見我?又教為娘如何處之?」
她說到這裡,已經是泣不成聲,淚水沿著面頰蜿蜒而下,滴在交疊於膝頭的雙手上。她攥緊了帕子,指節發白,委屈至極。
「若至彼時,吾與汝父幾十年伉儷之情,豈非一朝斷絕乎?」
張芝趴在榻上,看著母親聳動的肩膀,聽著她壓抑的哭聲,喉頭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起自己方才還自鳴得意的那點小心思,忽然覺得可笑極了。他在太學讀了那麼多年書,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卻連母親會擔心成這副模樣都沒有想到。他掙扎著從榻上撐起身子,眼圈也跟著紅了,聲音發澀。
「幸蒙阿母提醒,兒竟一時昏聵至此,忘卻聖訓,實在是慚愧無地。」
張母擦了擦眼淚,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雙哭過的眼睛依舊紅腫,目光卻變得極為認真。她伸手撫了撫兒子的額頭,聲音沙啞卻沉穩。
「吾豈不知你是憂心那老悖身心?故而欲借忤逆之言,激他傾瀉胸中壘塊。然此乃小慧耳!以微孝而致大不孝,豈是遠慮?今日若非汝父洞悉你這一片苦心,只怕你此刻已被杖斃階下了!」
張芝渾身一震,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整個人僵在了榻上。他愣愣地看著母親,嘴唇翕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話來:「父……父親知道了?」
張母斜睨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他頭上磕了一記。
「豎子無知!你父親久歷沙場,九死一生,什麼陣仗沒見過?你那點小伎倆,在他眼裡不過是孩童把戲。若非他念及父子之情,今日你這條小命都要搭進去!」
她說到這裡,冷哼一聲,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愚蠢得有些可愛的孩子。
「昔日那老悖引部曲追敵,三日三夜都不肯停下,一日便疾馳二百餘里。你還道他真追不著你?」
張芝的臉騰地燒了起來。他將頭埋在枕頭裡,耳根紅得像是被開水燙過。他想起了今天下午院中那場追逐,自己跑得滿頭大汗,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腿腳利索,古聖人的話引用得理直氣壯。原來父親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父親拎著寶劍滿院子追他,卻始終和他隔著那幾步遠的距離,不多不少,剛剛好。父親就是在等他跑,他若不跑,父親反倒不好下台。
羞臊難當。
他趴在枕頭上,一個字也不肯說了。
張母看著兒子這副模樣,知道他是真的知錯了。她的面色嚴肅起來,語氣也沉了下去。
「知錯便好。萬不可再生此短見。」
她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更重要的事,眉頭又擰緊了。她凝視著兒子,一字一頓地開口。
「另有一事——那老悖方才與我說,你今日竟口出狂悖之言,視竇、陳二公如草芥?」
她的目光銳利起來,像是要穿透兒子的眼睛,直接看到他心裡頭去。
「此等話頭,日後半字休提!縱是父子密室獨處,也須防隔牆有耳。豈不聞『機事不密則害成』?況二公雖執拗剛直,亦是海內人望、清流棟樑,豈容輕侮?若再讓為娘聽見半句——」她的聲音驟然凌厲起來,手指攥緊了膝上的帕子,「不等你父親動手,我便先杖斃了你,也強過你落進小人手裡,受那凌遲之苦!」
張芝心中一凜。母親平日裡溫和慈愛,極少如此嚴厲。他知道母親不是在嚇唬他,她說的是實話。
今日那些話若是傳出去半句,落進宦官耳中,或許反而無礙,曹節王甫之輩聽了只會拍手叫好。但若落進士人耳中,落進太學同窗耳中,落進那些視竇武陳蕃為精神支柱的黨人耳中,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後怕,鄭重回道:「阿母寬心。兒雖不才,卻也知世事險惡,豈敢以口舌招禍?在外自當謹言慎行,斷不肯使阿母擔憂。」
張母凝視著他,良久,面色才漸漸緩和下來,站起身來。
「你能謹記今日之訓便好。」她整了整衣襟,語氣忽然一變,又恢復了方才那種絮絮叨叨的抱怨口吻,只是這一次,語調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鋒芒,「那老悖毆傷吾兒,此帳不能不討!我這便去與他理論。夜深了,你早些歇息,為娘去與你討個公道。」
她說完,轉身便往門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筆直,絲毫不見方才哭泣時的柔弱模樣。
張芝趴在榻上,望著母親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他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阿母亦請早些安歇。萬勿以兒故,致二親失和。」
張母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似是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然後她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將滿院月色關在了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