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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手詔

2026-06-04 02:09:20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三人各自想著心事,帳中的氣氛忽然之間變得有些沉重。

  田晏有些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氛圍,剛剛的問題將軍也沒有解答。

  他撓了撓頭,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如今我軍士氣正盛,羌虜新敗,正散落於群山之間,將軍真要招降?」

  段熲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罵道:「怎麼,豎子欲干天威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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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晏被這一句話堵得悶了片刻,嘴唇翕動了幾次,才低聲說道:「臣自不敢藐視天子。」他說這話時語氣恭敬,但誰都聽得出來他心有不甘。

  又沉默了一會兒,那股子不甘終究還是讓他說了出來,語氣中掩飾不住的失落:「只是如今形勢一片大好,現在招降,可惜了些……」

  他說著,抬頭看了段熲一眼,見將軍沒有打斷他的意思,便又低下頭去,聲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傾訴什麼積攢了很久的話。

  「我只是一想到過幾年,羌人又會復起,到時候又要繼續擄掠百姓,禍害漢家江山,我這心裡便不痛快。也不知道吾等這十年辛勞,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的頭越說越低,說到最後,幾乎要埋到胸口去了。那張平日裡橫眉怒目的粗獷面孔此刻垮了下來,眉頭擰著,嘴角抿著,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袍服,指節發白。

  那模樣,不像個在沙場上斬將奪旗的硬漢,倒像個受了委屈又不敢發作的小媳婦。

  段熲冷哼一聲,毫不客氣地戳穿了他:「這般做作,演與誰看?」

  田晏渾身一震,卻沒有抬頭。

  「有時間去和將士們一起收拾,」段熲的聲音冷硬如鐵,不給他留半分餘地,「待謁者一到,吾等即刻拔營!」

  田晏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悶悶不樂地轉身往帳外走去,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段熲望著那扇仍在晃動的帳簾,卻沒有生氣。相反,他那張終日板著的面孔上,眼角竟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他轉過頭來,對夏育說道:「此痴愚之人也。」

  夏育不知該如何接話,只是訕訕地笑了一聲。


  ……

  「痴愚之輩,爾欲氣死乃公耶?」

  張奐手持寶劍,看著已經跑到門前的大兒子,他很生氣,十分生氣的那種生氣。

  事情是這樣的。

  上月因為有青蛇盤於御座之上,又有大風拔木、雷雹霹靂,天象示警。

  天子下詔,令百官上書言災異之事。

  張奐這段時間因為被曹節等宦官誆騙,率五營士圍殺了竇武陳蕃,知道自己被人當了刀使,心中十分憤懣。

  於是上書為竇武陳蕃鳴冤。

  此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張奐不甘心,又上書幾次。

  每次都是奏書遞進去,便如石沉大海,連個迴響都沒有。直到兩日前,宮中宦官帶來了天子親自書寫的手詔。

  「卿乃誅竇武陳蕃之刃也,何復多言?」

  就這一句話,硃砂紅字,字字如刀,氣得張奐兩日沒吃下飯。他每看一遍,胸口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記。

  兩天來他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獨自生著悶氣。

  如果只是到這,那也還罷了。張奐雖然心中不快,卻也不至於跟一個十三歲的天子置氣。

  更何況,這話究竟是不是天子的意思還未可知。曹節那老閹豎向來善於矯詔,竇武不就是被一道矯詔逼死的嗎?誰知道這道手詔,是天子親筆,還是曹節借天子之名來噁心他的?

  可偏偏今天又出了新的狀況。

  張奐的長子名叫張芝,字伯英,在太學受業。

  張芝年少聰穎,尤善書法,在太學生中頗有令名。今日是他休沐歸家的日子。

  身為家中長子,歸家後自然先去拜見父母。母子二人噓寒問暖一番之後,母親便說起了這兩日家中發生的事情。張芝聽完,沉默了片刻,便起身往父親書房走去。

  他走到二門階前,整理衣冠,然後重重叩下,朗聲向內報:「不孝子芝,今日休沐,請見阿父。」

  書房門開了。

  張奐坐在案後,面色黝黑,眼窩微陷,兩日未食讓他的顴骨顯得更加突出。但看見兒子站在階下,他還是緩和了些許神色,招手讓他進來。


  父子二人先是照例寒暄了一番——太學的課業如何、先生的學問如何、同窗相處如何。張芝一一作答,態度恭謹,言辭得體。張奐看著眼前這個溫文有禮的兒子,心中多少有些欣慰。

  然後話題便轉到了天子手詔上。

  張奐本以為兒子會為自己鳴不平,不料張芝聽完,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拍手叫好,臉上竟露出欣然之色。

  「孩兒以為——」他放下手掌,看著父親,語氣篤定而從容,「陛下所言極是。」

  張奐聽得呆了。

  他瞪著眼睛看了兒子好一會兒,確定兒子不是在說笑,才勃然作色,想也不想地罵道:「豎子!你在說什麼胡話!」

  張芝沒有被父親的怒色嚇退。

  他跪坐在席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迎上父親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輕聲道:「父親既已為刀劍,又何必多言?」

  張奐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長子,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張芝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語調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需爭辯的事實:「刀劍乃利器,喑啞無聲,安能言語?」

  張奐的臉色由黑轉青,由青轉紅。他猛地一拍案幾,茶盞跳了起來,濺出幾滴殘茶。

  他冷哼一聲,黑著臉道:「乃公當初逼殺竇武,乃是受了閹豎之惑,非我本心。更何況,孔子有云:『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如今我既然明知自己犯了錯,又怎能不去盡力補救呢?」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高,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吼了。

  張芝聞言,並不爭辯。

  他只是從席上站起身來,重新走到階前,雙膝落地,施施然跪了下去。

  「孩兒愚鈍,」他的聲音平靜如水,「不知父親錯在何處。」

  張奐皺眉道:「竇武陳蕃者,皆忠貞之輩,豈會作亂?吾昔日新至京師,不知內情,如今大錯已經鑄下,自然要盡力還他們一個清白。」

  張芝沒有抬頭。他跪在那裡,聲音不緊不慢地追問道:「父親所言『內情』,如何得知?」

  「此事朝臣皆知,便是太學亦是議論洶洶——你不知嗎?」張奐的語氣愈發不耐。

  張芝依舊跪著,腰背紋絲不動,面色平靜得近乎漠然。

  他輕聲問道:「朝臣皆言竇武陳蕃冤屈——便是對的嗎?」

  這句話問得極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張奐的心口。

  他愣了一瞬,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張芝已經抬起頭來,直視著父親那因憤怒而變得通紅的面孔,聲音陡然拔高。

  「父親!此輩相噬,固其常也,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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