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育說罷,帳中便安靜了下來。
很明顯,在座諸將基本都是這個想法。
不是懶得多想,而是這件事本來就沒什麼可多想的。
二百年來,漢家朝廷對待邊疆少數民族翻來覆去就是這一套章程——先派兵圍剿,再安排人招降。說是打一棒子給顆甜棗也好,又或是請客斬首收下當狗也罷,怎麼說都行,怎麼說都有理。
翻遍國史,從建武朝到永康朝,涼州、并州、幽州,哪一處的邊事不是按這個路數辦的?
如今朝廷上下都演練得純熟無比了——謁者馮禪奉節而至,在漢陽城裡淹留三月有餘,不就是在等著這邊打完,好讓他上場嗎?
既然如此,如今自然是該到談的時候了。凡亭山一場大捷,羌人精銳盡喪,殘部東潰,驚魂未定。
此時遣使招降,事半功倍。馮禪已經在城裡閒了這麼久,再不讓這位天使做點正事,怕是要急出病來。
招降之事一成,段熲有破敵之功,馮禪有招撫之勞,朝廷有安邊之名,羌人有活命之路——四方受益,皆大歡喜。
帳中將佐們嘴上沒有明說,但神色之間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有人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班師之後的事了。
離家太久,誰不想早點回去?
段熲坐在上首,一言不發。他的目光在眾人面上緩緩掃過,燭火在他眼底跳動,照出兩團明滅不定的光。
他不說話,自然有人要說話。
田晏見無人開口,冷哼一聲,面色不虞。
「羌寇為害,於茲二百年矣。」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夏司馬之論,某自不敢相疑。」
他說「不敢相疑」,語氣卻分明是在說「我完全不同意」。
夏育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卻沒有抬頭看他。
田晏冷笑一聲,將目光從夏育身上移開,環視諸將。
「然諸君試想,此輩今日屈膝,實乃窮蹙無奈,畏我軍鋒耳。」
他的語速不快,咬字卻極重,「一旦將軍振旅凱入,邊庭空虛,不出二載,虜勢必復熾。俟其捲土重來,邊民又將何辜?」
帳中的空氣驟然緊繃。有人垂下了眼,避開了他的目光,有人將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卻不自覺地攥緊了。
田晏沒有停。
他的聲音反而更大了,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在將多年的積鬱一股腦地往外倒:「屆時,將軍十載劬勞,吾等披荊斬棘、臥雪眠霜之功,盡付東流矣!」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
「呵。」
他哼笑一聲,嘴角帶著嘲諷的笑意,再次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加沉重,字字千鈞。
「諸君且捫心自問,爾輩所為,果皆為功名利祿耶?其中寧無半分解民倒懸之心哉?」
這一句問得極重,說得毫不留情,幾乎可以說是在指著在座各位的鼻子罵了。
你們只想著功勞、想著回家,有沒有想過那些住在邊郡的百姓?有沒有想過我們打了十年仗,為的到底是什麼?
羌人今天服了明天叛,降了又叛,叛了又降,二百年了,還要再等幾個二百年?
夏育低頭摸了摸鼻子,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田晏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再說招降,那便是自絕於天下了,只能在心裡暗暗罵了一聲——匹夫。
但他自己心裡也明白,田晏說的是實情。他從軍多年,見過太多羌人降而復叛的場面。
「田司馬所言極是。」
良久,夏育放下茶盞,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絲毫被田晏衝撞之後的不悅。他只是抬起頭,目光從田晏身上移到段熲身上,然後又掃過帳中諸將,將每一個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
「鮮卑歲犯亭障,羌虜叛服無常,南庭匈奴亦漸懷攜貳之心——」他的聲音緩緩提高,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那就戰!」
他站起身來,身量雖不及田晏雄壯,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悍勇之氣卻絲毫不輸,他環視諸將,語氣篤定。
「當此之時,殺雞駭猴,正可顯我天威。戮一叛而百蠻震,既除心腹大患,復使諸胡屏息。三者,新帝踐祚,首建大功以隆天聲。」
他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段熲身上。
「事成,在座諸君亦能封功受賞,財帛充盈。一舉而得四善,夫復何疑?」
好傢夥。
堂中諸將面面相覷,心裡頭不約而同地嘀咕起來。
主和的是你們,主戰的也是你們,兜兜轉轉你們倆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完了,倒把我們架在中間晾成了擺設。
那還說個什麼?
於是眾人皆起身,面向段熲,抱拳躬身,齊聲道:「當此之時,是戰是和,還請將軍定奪!」
聲音在帳中來回撞擊,隨即被帳外灌進來的山風吞沒。
段熲端坐上首,面色沉靜如一潭死水。方才田晏言辭激烈也好,夏育慷慨陳詞也罷,他並未打斷,也沒有回應。
那張被涼州風沙打磨得如刀削斧鑿般的面孔上,看不到一絲波瀾。他就那麼坐著,目光從眾人面上緩緩掃過。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漠然如鐵。
「天使已在城中淹留三月,翹首以盼。吾已遣段煨前往趨迎,不久即當至矣。」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神色各異。
有人眼中掠過一抹失望,將軍終究還是要招降;有人暗自鬆了口氣,能不打終究還是不打的好;亦有人面沉如水,嘴角微抿,心中分明不忿,卻礙於軍令不敢發作。
田晏與夏育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有再開口。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剩下的,只能由將軍自己決定。
段熲站起身來。
帳中諸將齊齊起身,垂首肅立。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從案後走出來,步履沉穩,甲冑上的鐵片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在經過田晏與夏育二人身旁時,他的腳步微微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幾乎難以察覺,田晏與夏育同時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的瞬間,山風裹著沙土灌進帳中,燭火猛地一斜,滿帳的影子都跟著晃了幾晃。諸將站在原地,望著那扇仍在微微擺動的帳簾,久久沒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