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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險策

2026-06-03 01:22:07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傍晚,凡亭山漢營寨飄起炊煙。

  夏育捧了兩張剛出爐的干餅,朝中軍大帳走去。餅還帶著爐膛的餘溫,粗糙的麥麩硌著掌心,硬得像石頭。

  將軍鎮守涼州十餘年,一直與士卒同吃同住,從沒單獨開過小灶,這一點連朝中最嚴苛的言官也挑不出毛病。

  他去見將軍,倒不全是為了送飯。

  這段時日將軍對他和田晏時常考教,每發軍令便要兩人當眾總結得失,帳中將佐誰看不出來這是提攜之意。

  下午那場軍議,將軍最後只丟下一句「天使將至」便掀簾走了,誰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夏育卻覺得,將軍一定有自己的主意。他這人心裡裝的永遠比嘴上說的多,想知道他怎麼想,光靠等是等不來的,得去問。

  快到中軍大帳時,迎面撞見一個人。

  田晏也捧了兩張餅。兩人在帳前十幾步遠的地方同時停住,眯起眼睛互相打量了一陣,心中同時泛起一陣膩歪。

  「阿諛之輩。」夏育在心裡罵。

  這姓田的,下午在軍議上慷慨激昂罵了一圈人,這會兒倒勤快,巴巴地捧著餅來獻殷勤。

  「諂媚之徒。」田晏亦在心裡罵。

  這姓夏的,下午還說什麼「招懷之良機」,一副主和的嘴臉,見風頭不對立刻又改口,正話反話全讓他一個人說了,這會兒倒跑得挺快。

  兩人各自冷哼一聲,一前一後掀簾進了中軍大帳。

  帳中燭火未燃,光線昏暗。

  段熲站在帳壁前,背對著帳門,正仰頭望著牆上掛著的大漢輿圖。

  暮色從帳簾縫隙間漏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暗淡的銅光。他看得專注,連兩人進帳的腳步聲都沒有讓他回頭。

  夏育搶在田晏前面開了口:「將軍,用飯吧。」

  他將餅子雙手遞過去,順勢站到段熲身側,目光順著段熲的視線落在那張輿圖上。那是羊皮繪製的大漢疆域全圖,邊緣已磨損發毛,上面用硃砂和墨線標註著山川郡縣、邊塞烽燧。

  「將軍在看什麼?」夏育忍不住問。

  段熲接過干餅,卻沒有吃。他的目光仍舊盯在輿圖上北方那片廣袤的土地上,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沉沉。

  「鮮卑。」

  夏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輿圖上北方那片區域畫得並不精細,只大略勾勒出幾道山脈和幾條河流。他知道那裡是鮮卑人的地盤,知道有一個叫檀石槐的人已將一盤散沙似的鮮卑部落捏成了一個整體。

  「將軍欲在此建功?」夏育試探著問。

  段熲收回目光,轉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期許,有考量,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嘆息。

  「今上沖齡踐祚,初臨大寶,」他的語氣沉沉,「或許有意要健邊事以振君威。吾忝居此位,自然要未雨綢繆。豈可待至君問,方始對答?如此,則可無負聖心。」

  夏育心頭一震。

  將軍想的不是眼下的羌人,不是凡亭山的勝仗,甚至不是那個已在路上的謁者馮禪,將軍想的是天子,是那個遠在雒陽、年不過十三歲的少年天子。

  他在替天子籌謀,在天子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之前,就已準備好了答案。

  一旁忽然傳來一聲冷哼。

  田晏從進來就沒說話,此刻終於憋不住了,盤腿坐在地上,將干餅往膝蓋上一放,瓮聲瓮氣地開了口:「眼下的麻煩還沒解決呢,將軍卻在想著天邊的事。」

  段熲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隨即板起臉罵道:「你這豎子,又在抱怨個甚麼?」

  「沒甚麼,末將只是覺得今日時機正好,將軍不定下破羌之策,卻一言不發,實在是……」

  田晏漲紅了臉,憋了半天,把「不當人子」四個字憋了回去。

  「實在是糊塗!」

  段熲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呵斥。

  他只是將干餅擱在案上,轉過身來,看著田晏,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以為,用一番大道理將他們逼上戰場,他們就會願意與羌人搏命嗎?」

  田晏一愣。

  「怯戰、輕戰、厭戰之心,」段熲一字一頓,「一發則如附骨之疽,豈能輕易滌除?」


  他在案前踱了一步,目光從田晏掃到夏育,語氣中透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二人日後亦會獨當一面,總戎一方。須時刻洞察部將心曲。此三者,有一於此,決不可使之臨陣。不然,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全軍覆沒之禍,只在須臾之間耳!」

  田晏張著嘴,愣愣地看著段熲。

  他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一道閃電劈下來,將許多模糊的東西照得雪亮。下午那場軍議,將佐們說的每一句話、露出的每一個表情,此刻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

  有人眼神閃躲,有人沉默不語,有人嘴上說著「請將軍定奪」,語氣里卻藏著掩不住的倦意。

  他全都明白了。將軍不說話,不是因為沒有主意,而是在看,看誰想打,誰不想打。

  「所以將軍今日,亦在選鋒?」田晏猛地站起身來,臉上漲紅未褪,卻已換上了壓抑不住的歡喜。

  段熲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去,重新望向牆上那幅輿圖,沉默了許久,才輕輕嘆息了一聲:「夏司馬今日所言不錯。西羌已廢,然鮮卑、東羌、匈奴尚在,且每歲為寇。此乃心腹之患也。」

  夏育聞言,腦子轉得極快。

  將軍這是在告訴他們,凡亭山大捷只是開始,不是結束。

  羌人打殘了,但還有鮮卑,還有東羌餘部,還有南庭匈奴。

  他越想越興奮,心中的話脫口而出:「將軍已然知曉軍中各將心思,想必心中已有計較!如此,東羌可去;至於鮮卑、匈奴,可遣一大將,御虜制虜——此三患可盡解矣!」

  他說得神采飛揚,仿佛輿圖上的山川險隘已化作實景,而自己正率領鐵騎馳騁在更北邊的草原上。

  段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讚許,也沒有否定,只有一種複雜到夏育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然後段熲苦笑一聲。

  「你所言,吾豈能不知?昔霍驃騎御虜,以戰養戰,封狼居胥,誠可謂千古快事;本朝竇車騎破北單于,勒石燕然,亦是以南庭制北庭。」

  他看向帳外,語氣變得悠長,像是在嘆息。

  「然此策至險,所遣之將,非威震三軍、才兼文武者不可為。其人稍有疏漏,則滿盤皆輸。縱是吾百戰之身,猶覺履薄臨深,況他人乎?」

  夏育臉上的興奮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思索。田晏站在一旁,將手中那張早已涼透的干餅往嘴裡塞了一口,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段熲轉過身去,目光重新落在那張輿圖上。

  鮮卑,東羌,匈奴——三個名字,三座壓在漢家邊郡頭頂上的山,輿圖上的硃砂標記在暮色中紅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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