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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捷報

2026-06-02 03:15:13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既然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戰事總有完結的一天。到那時,他這個謁者自然就有發揮的空間。羌人打服了,他再去招降,風險歸零,功勞照拿,何樂而不為?

  而且這一天不會太遠。他作為朝廷謁者親至涼州,手持天子節杖,這本身便已經表明了陛下的態度。

  朝廷在看著,天子在等著,涼州的仗不能無休止地打下去。即便段熲還要繼續用兵,陛下給他的時間也不會太長。

  更何況,朝中百官給的壓力實在太大了,還有士族在背後推波助瀾,民意洶洶,士論如沸。陛下新近登基,根基未固,豈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支持一個邊將把仗一直打下去?

  不會的。

  馮禪想通了這一層,心情自然豁然開朗。他甚至覺得今日的茶都比往常香了許多。漢陽的粗茶原本苦澀難咽,此刻含在口中卻品出了一絲回甘。

  他靠著隱囊,翹起一條腿,手指在案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節拍,嘴裡哼起了小曲。那曲子是他在雒陽時從樂府聽來的,調子輕快,與窗外蒼莽的涼州山色格格不入,但他此刻心情正好,也便顧不得那許多了。

  正美滋滋地品著茶,門房來報:有人拜訪。

  「哦?是何人?」馮禪眼皮都沒抬,隨口問道,「不認識就打發走吧。」

  他這話說得隨意,底氣卻足。

  雖然他名義上只是負責招降的使者,可好歹身負天子節杖,代表的是大漢朝廷的臉面。從理論上來說,如今的漢陽地界上,他馮禪的話語權是最大的。

  當然,只是理論上,實際上段熲理都不理他,但他畢竟占著這個名分。

  這段時間來走他門路的人也著實不少。奴隸和牲畜生意的利潤有多大,他心裡有數。

  段熲每打一次仗,俘虜的羌奴不下數千人,牲畜動輒俘獲數萬甚至數十萬頭,這可都是錢。

  在那些眼紅的豪商富賈眼中,他這個朝廷派來的天使簡直就是一尊財神爺,巴不得將身邊最美的姬妾送到他床上來,也好替自己美言幾句。

  馮禪以為又是來送禮的,所以並沒放在心上,連茶盞都沒放下。

  門房卻回道:「來人是個軍漢,說有軍情稟報。」

  馮禪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皺起了眉。軍情?什麼軍情需要報到他的官署里來?段熲的中軍大帳就在城外,軍情往來從來不經過他這邊。

  他正要開口,心中忽然掠過昨日的事情,眉頭皺得更緊,放下茶盞,吩咐道:「引他進來。」

  來人掀簾而入。

  是一個身量中等的漢子,穿一身半舊的絳色戎服,腰間繫著環首刀,步伐沉穩有力,踩在青磚上一步一個聲響。

  他進門之後並未下跪,只是躬身一禮,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來,雙手呈上,開口便是一長串話說下來,語調不卑不亢,顯然是將這套說辭背了不知多少遍:

  「使君自雒陽遠臨,凡為招撫散羌也。然將軍常以為:時下正值農忙,涼土艱食;羌虜飢疲,雖暫歸附,必復為亂。且使君銜命持節,作范萬邦,誠恐羌人豪帥久處邊塞,不知禮法,狡詐難馴,有欺國信而辱使君。故此,先遣司馬田晏、夏育督兵討擊,大破之。」

  馮禪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邊送。

  那漢子似乎沒有注意到馮禪的表情變化,只是略微抬起頭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語氣輕快了些許,繼續說道:

  「今大破賊虜,威震涼州。使君便可仗大軍之威,開陣招降。彼羌人渠帥驚魂未定,見使君持節而至,豈敢不敬?必俯首乞降耳!」

  說完,他將手中書信往前又遞了遞。

  「此乃將軍親筆信。使君請復驗之。」

  馮禪早已聽愣了。

  昨日,僅僅昨日,自己的人才剛從軍營中窺得幾分端倪,說營中氣氛驟然收緊,兵士面上嬉笑之色一掃而空,隱隱有秣馬厲兵之象。當時他還在心裡盤算,段熲大概快要動手了。可這才過了一夜,捷報就已經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雖然相信段熲的軍事才能,但此刻仍然難以置信。

  他將茶盞擱在案上,坐直了身體,目光在那漢子的臉上來回掃了兩遍,驚疑道:「本官連日在營中視事,見軍士終日嬉戲,不事操練,亦無戰陣之備。如此情形,何來大勝之說?你莫非在欺我不識軍陣?」


  那漢子聞言,眼底掠過一絲不滿,但面上卻絲毫不露。他反而訕笑了兩聲,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語氣愈發恭謹:「使君息怒。將軍自聞天使將臨,便有此慮。故令軍中故作弛懈,士卒終日嬉戲,以驕敵心。」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繼續說道:「實則密遣田、夏二司馬引精銳潛於凡亭山設伏。三日之前,羌虜果以輕心來犯,於是將軍親督中軍,二司馬併力奮擊。遂致羌虜大潰。」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地迎上馮禪審視的眼神,語氣篤定:「末將非敢虛言。現有將軍親筆書函在此,使君按驗便知。」

  馮禪沒有再問。他伸手接過書信,先是翻來覆去地查看封泥。泥封完好,上鈐破羌將軍銀印,印文清晰,沒有開啟過的痕跡。

  他將封泥剔開,展開竹簡,從頭到尾細細讀了一遍。段熲的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如刀,一筆一畫都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信中將戰事經過寫得簡明扼要,與那漢子方才所言一一吻合。他又仔細驗過末尾的印信,破羌將軍章,硃砂殷紅,確鑿無疑。

  是真的。

  馮禪放下了竹簡。

  他愣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臉上,整個人都僵住了。那封信用力透紙背的筆觸寫著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我已經把仗打完了。

  不是請示,不是商議,甚至連招呼都沒打一個,只是打完了之後派人來通知你一聲,告訴你現在可以去招降了。

  足足愣了小半刻。

  這段時間以來壓在心頭的不解、焦慮、無助,此刻像是被一把利刃從中劈開,轟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他想起了楊賜那張端方正直的面孔,想起了那場水榭餞行宴上「叛則討之、服則懷之」的高談闊論,想起了那個被安插在身邊日夜進讒的小吏,想起了自己差一點就被人推著走上奪權爭功的絕路。

  那些士族名士們布下的連環計,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那些精緻而陰冷的算計,在段熲這封連一句客套話都懶得寫的捷報面前,忽然顯得那麼可笑。

  他們還在雒陽城裡打嘴仗,段熲已經把仗打完了。他們還在算計誰該背鍋誰該搶功,段熲已經把功勞硬塞到了他馮禪的手裡。

  讓他去招降。

  羌人已經被殺破了膽,他去招降,一點風險都沒有。這是替他完成了使命,保住了臉面,也保住了身家性命。

  他不需要再糾結要不要深入羌地,不需要再擔心會不會變成第二個酈食其。他只需要手持天子節杖,到凡亭山前走一遭,招降的事便水到渠成。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回過神來,抬眼看向面前那個仍在躬身等候的漢子,聲音裡帶著一絲尚未完全平復的顫動。

  「將軍真乃天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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