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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絕門籍

2026-06-02 03:15:13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良久的沉默。

  燭火靜靜燃著,銅漏的水聲一滴一滴往下墜。馮禪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漆面,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年輕小吏身上,卻又不像是真的在看他。

  小吏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磚,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不敢抬頭,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大口喘氣。方才馮禪那一番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將他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心思剖開晾在了日光下。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他絕望之際,馮禪終於說話了。

  「爾父家世膺氏族重寄。」馮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和方才判若兩人,「雖時運未濟,然能保境安民、維繫族脈,已屬大才。」

  小吏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滿臉淚水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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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禪沒有看他,目光停留在燭火上,像是在對著火光自言自語。「余幼孤多難,父母見背,飄零無依。令父不以余為猥瑣,傾蓋如故,且時加周濟,活余於困頓之中。此份高義,余時刻不敢或忘。」

  「余自視雖無過人之資,然心存大志,焚膏繼晷,苦讀不輟。幸得明師引路,謬舉孝廉,方有今日。」馮禪終於轉過頭來,燭火在他眼底跳動,那目光既疲憊又複雜,「念及此——無不感念令父知遇之大德。」

  小吏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地上泣不成聲。羞愧像一隻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他方才還在唆使馮禪去奪段熲的軍權,卻忘了眼前這個被他算計的人,是他父親的舊交。而馮禪此刻不但沒有將他拖出去杖斃,反而提起他父親的恩情——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馮禪看著他,嘆息了一聲。「爾今日所行,誠負吾望。」他頓了頓,語氣中已沒有怒意,只剩下一種淡淡的陳述,「想必楊公累世公卿,許以厚餌,遂令改節?」

  小吏渾身猛地一震,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馮禪什麼都知道了。

  楊公許了他一個孝廉的名額,一個入仕的台階。馮氏乃是小族,他這輩子最多也就是在馮禪手下做一輩子小吏。楊賜給他的,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所以他動心了,日復一日在馮禪耳邊吹風,勸他去奪段熲的軍權——其實就是勸他去送死。


  「吾雖憾甚,然不忍置汝死地。」馮禪的聲音將他拉回來,「若即刻遣汝歸京,道路艱危,倘有不測,則吾之咎也。」他將雙手交疊在膝上,坐直了身子,像是在宣讀文書,「今與汝絕,斷絕門籍,不復相錄。待吾事了,汝可隨歸。歸則閉門靖居,勤修經業,靜慎自守,慎毋復為今日之禍。」

  說完這番話,馮禪像是用盡了力氣,往椅背上一靠,輕輕擺了擺手。

  小吏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斷絕門籍,不復相錄——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馮家的人。這算懲罰嗎?不,這是保全。這是馮禪能給他的最後的體面。

  他想通這一層的時候,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他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身體伏下去,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第一拜,拜提攜之恩。第二拜,拜不殺之恩。第三拜,拜自己的無知與背叛。

  然後他爬起來,低著頭,推開門,奪路而逃。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案上燭火猛地一跳。馮禪沒有回頭,一直望著窗外蒼莽的夜色和遠處段熲軍營中的燈火。

  他確實不怪那個孩子。弘農楊氏,四世三公,楊賜本人更是當朝光祿勛,九卿之一,名重天下。以計誘使一個小吏為其效力,且一切都安排在他的職掌之內——這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降維打擊,天經地義。那個孩子只是碰巧被選中了。沒有他,也會有別人。

  馮禪嘴角又浮起那一絲苦澀的笑。

  他想起臨行前去拜別的那位老人家。老人家鬚髮皆白,已經病了很久,但當馮禪跪在榻前將招降之事告訴他時,老人家忽然瞪大了眼睛,枯瘦的手從錦被中伸出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禪兒,你記著。」老人家的聲音很弱,每一個字卻都說的十分用力,「此去涼州,只做壁上觀,絕不參與。不爭,不搶,不奪。段紀明要打,你便讓他打。段紀明要等,你便陪他等。無論誰來勸你,無論以什麼名義來勸你——都不可與段紀明產生衝突。記住了嗎?切不可與段將軍產生衝突。」

  馮禪當時並不完全明白老師的意思。現在想來,老師大概早就看穿了一切。那張由士族精心編織的網,在老師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裡,大概一覽無餘。

  若不是老師臨行前的諄諄教誨——他大概早就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和左右小人的慫恿下被說動,持節入營,與段熲徹底決裂。然後便是涼州動亂,羌族復起,問罪的詔書大概此刻已送到了段熲手上。而他馮禪,要麼死在羌人營寨中的大鍋里,要麼被憤怒的涼州士民毆打致死。


  馮禪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嚨。

  窗外,涼州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山脊上。遠處段熲軍營中的燈火仍舊亮著,那個沉默寡言的涼州漢子大概還沒有睡。馮禪不知道段熲在等什麼,但他知道,這裡的事遠沒有結束。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繼續等。

  翌日。

  馮禪在官署閒坐。

  事到如今他也是想明白了。段公這是還想繼續打——那他等就是了。

  他一個謁者,手無寸鐵,麾無一兵,拿什麼去跟手握涼州鐵騎的破羌將軍較勁?更何況,他也不是沒有反思過自己此番來涼州的使命。招降東羌散部,說起來冠冕堂皇,可那些散羌是些什麼人?

  是被段熲從涇陽一路攆進山裡的殘兵敗將,是被涼州鐵騎殺破了膽的驚弓之鳥。招降他們,是朝廷的臉面,是士族的說辭,卻不是涼州的實情。段熲不讓他進山,未必全是倨傲,或許也是在替他擋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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