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禪望著窗外沉默的山影,小吏卻壯著膽子又往前湊了半步。
「使君手杖漢節,乃是陛下使臣,代表的是天子臉面,卻在這裡受一個邊將的氣。」他壓低了聲音,「依臣看來,段將軍雖常勝,卻也未必能盡得人心。使君大可持節去軍中宣詔,到那時,哼……」
那一聲「哼」里藏著的意思,不言自明。
馮禪原本正望著窗外,聽到這話,整個人忽然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來,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你是說——讓我奪段熲的軍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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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見他臉色不對,心下不安,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他硬著頭皮躬身道:「使君乃是天使……」
話還沒說完,馮禪猛地抬起手來,五指張開,直直豎在他面前。小吏嚇了一跳,剩下半截話卡在喉嚨里。他看見馮禪的臉色難看得像是要滴出水來,嘴唇抿成了一條鋒利的線。
「我且問你。」馮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讓小吏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如今,朝中有幾位將軍?」
小吏愣住了。他不過是馮禪的族中子弟,此番跟來涼州長見識的,平日裡在雒陽跑腿傳話,哪裡會去關心朝中有幾位將軍?他張了張嘴,腦子裡那些零碎消息此刻像被風吹散的沙子,怎麼也拼不成一個完整的答案。
馮禪沒有等他回答,伸出一根手指。
「自大將軍竇武歿後,我大漢可稱將軍者——」那根手指豎在空中,孤零零的,「唯段公一人。」
小吏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做聲。
「我再問你。」馮禪將身體往前傾了傾,燭火跳了一跳,將他的影子猛地拉長,投在身後牆壁上,「你說我持節而來,乃是天使——那你可知,段公的破羌將軍之名,『破羌』二字何來?」
小吏答不出來。
馮禪看著他那張茫然無措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不是覺得面前之人可笑,是覺得自己可笑。他越說越氣,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昔日涼州刺史郭閎爭功,致使義羌反叛,段公被其污衊入獄。後來如何?吏民為其叫屈申冤的有數千人!先帝被驚動,親自下詔詢問,段公卻只是請罪,一句辯解都沒有!京師皆稱其為長者!自此之後,先帝對其常懷愧疚之心,太后亦贊其功用顯著。段公在涼州打了一百八十餘戰,斬首數萬級,朝廷嘉獎,天下稱頌!」
他猛地停住,胸口劇烈起伏著,喘息了兩聲才穩住呼吸。然後抬起眼來,目光里已沒有方才的憤怒,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失望。
「如今你竟唆使我與其爭權?」
小吏汗如雨下。五月的涼州早晚還有些涼意,但他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使君……使君恕罪!臣實在該死!臣也是一時糊塗,想著替使君分憂,卻不知天高地厚,胡說八道,還請使君看在往日的情面上……」
「情面?」馮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憤怒都讓小吏心頭髮寒。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仿佛在看一出荒唐戲的漠然,「爾何人也?也敢與吾談情面?」
小吏渾身一顫,將頭埋得更低了。
馮禪沒有再看他,將目光投向窗外。他望著涼州的山水,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棋盤前。楊賜的臉突然浮現在腦海中——那張端方正直的面孔,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是了。」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先是請我赴宴,加上一通大道理,用冠冕堂皇之詞將我捧上雲端。楊公說『叛則討之,服則懷之』,句句都是聖人之言。一個小小六百石謁者,被當朝九卿親自餞行,滿座峨冠博帶的名士舉杯相送,我怎能不得意?再以懷撫之策定我心志,引著我以為此行是順天應人。我信了,信了這些人的鬼話。」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嘲諷的笑容更深了。
「最後——再來一個左右進讒的小人,慫恿我奪權。」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吏身上。小吏伏在地上,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起。
「哈哈哈哈……」馮禪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卻在這寂靜的館驛里格外刺耳。笑到後來,那笑聲里竟帶了幾分哭腔,像是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他面色扭曲,又哭又笑,「好一個連環計。哈……好一個連環計。」
他笑夠了,也哭夠了,用手撐著案沿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小吏。月光將他的身影投在青磚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蘆葦。
「段紀明為人剛直,滅羌之心堅如磐石。這幾個月他連正眼都不曾給過我。只要我心中不滿,只要我聽信了這個小人,持節去軍中奪他的權——」他緩緩轉過身來,月光將他的表情劈成兩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段熲是什麼人?他不會被一紙詔書奪去軍權。他不會殺我,不會背上擅殺漢使的罪名。但他只要袖手旁觀,放我在羌地自生自滅,我就會被涼州憤怒的士民撕成碎片。」
他頓住了。「我若是死在羌地,死在段熲的防區——天下人會怎麼想?朝中那些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彈劾段熲,說他擁兵自重,坐視天使殉國。他的軍權還能保得住嗎?」
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小吏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馮禪不再看他,重新望向窗外蒼莽的山脈和遠處沉默的軍營。月光靜靜地灑在涼州大地上,灑在漢陽城的城牆垛口上。
馮禪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是這盤棋上最蠢的那一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