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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棋子

2026-06-01 04:21:46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說實話,他原是不想來的。

  建寧二年春,朝廷詔命頒下,遣謁者馮禪往漢陽,勸降東羌散部。謁者持節出使,代天子宣詔,這是光鮮體面的差事。辦成了,納降數千落羌眾,平息綿延數年的大戰,封賞不在話下。辦不成,也怪不得他,羌人冥頑不化,段熲還在涼州,繼續打便是。

  

  看起來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可馮禪拿著那捲詔書,心中卻愁苦難言。因為漢陽不只是有羌人,還有段熲。這個名字在涼州能止小兒夜啼,在雒陽能讓公卿變色。此人不止殺羌人,也殺自己人,行軍途中但凡有違令者,不問親疏,立斬不赦。涼州三明之中,皇甫規以恩信稱,張奐以方略稱,獨獨段熲以酷烈稱。一個「酷」字,是拿人命堆出來的名聲。

  馮禪不想去招惹這樣的人。可詔書已下,朝堂上那些人在背後推著他。尤其是臨行前楊公那番話,至今還在耳邊迴響。

  那是臨行前的夜宴。楊公在雒陽城東府邸中擺了一桌酒,請了幾位即將赴邊的謁者和郎官。席間絲竹悠揚,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得像他們已經打了勝仗。馮禪坐在首席,手裡端著酒盞,正暗自得意,這可是弘農楊氏,累世公卿,如今也要請自己赴宴。

  正出神,便聽見楊公的聲音從主座上朗朗傳來。

  「夫蠻夷戎狄,氣類雖殊,其就利避害,樂生惡死,亦與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則附順服從,失其道則離叛侵擾,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則討之,服則懷之,處之四裔,不使亂禮義之邦而已。」

  這話說得極漂亮,抑揚頓挫,引經據典,滿桌謁者郎官紛紛拊掌讚嘆。

  馮禪當時放下酒盞,撫手而嘆:「楊公高論。羌雖蠻夷,亦為漢鄰。吾所見羌禍者,皆因奸邪滑吏之故也。郡縣侵其妻女,奪其財物,視之如寇讎,致使羌亂荼毒大漢子民百餘年,實令人扼腕嘆息。楊公乃世之名臣,臣今去涼州,不知楊公有何教我?」

  楊公自然高談闊論了一番,從《尚書》說到《春秋》,從先王治邊說到本朝舊事,說得滿桌賓客如痴如醉。馮禪當時聽得連連點頭,只覺得此人不愧是天下名士,胸中自有丘壑,寥寥數語便將涼州羌亂的根子剖析得明明白白,又為招降之策鋪陳了一條條堂皇正道,恩信懷柔,以德服人,羌人知朝廷之恩,自然歸附如水之就下。


  那一夜,馮禪是帶著滿肚子信心走出楊府大門的。現在想來,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什麼「御之得其道則附順服從」,什麼「服則懷之」,什麼「奸邪滑吏之故」。

  說得都很好,每一句都對,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這些大道理,擺在雒陽城的高堂之上,擺在觥籌交錯的酒宴之間,無懈可擊。可現在他人在漢陽,眼前是蒼莽的涼州山脈,身後是段熲的鐵騎,身邊是一群連山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散羌使者。這時候再回想那些大道理,只覺得輕飄飄的,一陣風就能吹散。

  他也想明白了,他來這裡不過是士族為了以後爭功埋下的一根釘子罷了。呵,爭功便爭功,說那麼多大道理作甚,直將人頭都繞暈。

  馮禪端起酒盞灌了一口,酒液渾濁辛辣,入喉如刀割。涼州的酒不如雒陽甘醇,卻更讓人清醒。他坐在漢陽城館驛窗前,望著遠處暮色中沉默的山影,忽然有些想笑。

  昔日竇太后臨朝稱制,朝政由外戚與士族把控,也沒見這些人叫停涼州戰事。那時候竇武是大將軍,陳蕃是太傅,滿朝上下都是他們的人。涼州的仗照樣打,段熲照樣殺羌人,沒有人跳出來說「羌人亦是漢鄰」,沒有人說「宜以恩信招降」。因為那時候打仗,功勞是士族的。

  如今呢?竇武死了,陳蕃死了。陛下親政,宦官在宮中站穩了腳跟。這涼州的仗若繼續打下去,功勞是誰的?是段熲的,是天子的,是那些被士族看不起的「閹豎」調度有方。於是這些人便急不可耐地跳出來了。一群連涼州風都沒吹過的雒陽名士,忽然都成了邊事專家,忽然都關心起羌人的死活,忽然都想起先王「服則懷之」的大道理。

  馮禪苦笑一聲,將空盞往案上一頓。自己也是蠢,讀了那麼多年書,走了那麼遠的路,竟然真的信了這些大道理。以為招降就是招降,以為朝廷派他來真的是為了平息戰事、安撫邊民。現在想來,自己不過是一枚棋子,被士族放在棋盤上,推到涼州前線,去試探段熲的底線,去給天子添堵。

  可他已經來了。人到了漢陽,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謁者持節出使,若是連羌人的面都沒見到就灰溜溜跑回雒陽,仕途便到此為止。士族不會保他,宦官看不起他,天子也不會再用他。他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

  正想著,門上傳來幾聲急促的叩擊。馮禪抬起頭,門下小吏匆匆推門而入。


  「如何?段將軍那邊如何說的?」

  小吏抬袖擦了擦汗,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怨氣:「使君,段將軍架子頗大,臣並未見到其人,只有一名帳下小吏出面接待。臣將使君名刺遞上去時,那人看都不看一眼,只撂下一句話,『軍中不接私帖』。臣在那裡等了許久,連杯茶水都沒有。」

  「又是如此!」馮禪霍然起身,臉上湧起一股怒氣,雙手撐著几案,指節發白。可這股怒氣來得快,消得也快。他站了片刻,便又緩緩坐了回去,眉頭重新擰成一團。朝中那些清談高論,果然經不起現實的刀鋒。

  「那你回來作甚?」馮禪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我不是說讓你在那裡等回信麼?」

  小吏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使君容稟。這段時日,營中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

  「吾等隨使君來此已兩月有餘。」小吏斟酌著詞句,「剛來的時候,營中熱鬧得很。蹴鞠場上天天有人踢球,角牴場上時時有人摔跤,圍觀喝彩的兵士里三層外三層。一到傍晚,篝火點起來,還有飲酒博戲的,喧譁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可最近臣去的時候,那些兵士不笑了,也不鬧了。蹴鞠角牴嬉戲雖仍在繼續,但圍觀喝彩的少了。整個營地的氣氛像是……像是繃緊了的弓弦。」

  馮禪聽著,眉頭越擰越緊。他端起酒盞,手指在盞沿上緩緩摩挲,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軍營。營寨中的篝火已點起來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在蒼莽山影前閃爍不定。遠遠的,似乎能聽見兵士的呼喝聲,但那聲音不再像往日那般散漫嘈雜,而是變得短促、有力、有節奏。

  他心下暗道果然。這個殺星,對自己這位「天使」完全不放在眼中。之前那些蹴鞠角牴、飲酒博戲,看來就是故意做給他看的,讓他在漢陽城裡等著,讓他以為段熲不急,讓他以為涼州戰事遙遙無期。

  馮禪想到這裡,後背忽然滲出一層冷汗。還好,還好自己沒有貿然深入羌地。若是他當初逞一時之勇,舉著節杖走進羌人營寨,正跟羌人豪帥推杯換盞稱兄道弟的時候,段熲的鐵騎從山後殺出來,那畫面他不敢細想。

  他將酒盞重重頓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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