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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漢使

2026-06-01 04:21:46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新帝親政,不過半年功夫。

  去年那場席捲雒陽的血雨腥風,如今已被春日裡的幾場雨沖淡了痕跡。竇武死了,陳蕃死了,三族夷滅,滿門抄斬。這件事壓下去之後,朝中無人再敢提起。

  宮裡本以為事情已經算是過去了。士族鬧了這麼一場,被宦官一記重錘砸下去,元氣大傷,怎麼也該偃旗息鼓一段時間。黨人死的死、禁錮的禁錮,剩下的也該縮起頭來做烏龜,等風頭過了再慢慢圖謀。

  只沒想到——又來了。

  四月壬辰,溫德殿上青蛇盤御座。癸巳,大風拔木,雷雹交加。天象一出,那些沉寂了沒幾個月的嘴巴便又張開了。張奐上書了,謝弼也上書了。一個說「宜急為改葬,徙還家屬」,一個說「大虧孝道,不可以示四方」。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一個比一個義正詞嚴。

  宮裡上下不管是皇帝還是宦官都被噁心壞了。

  這種本身就理虧的事情,明明是竇武陳蕃先準備動的手,明明是你們士人先喊的「盡誅宦官」,明明是你們輸不起還在這兒哭喪,如今倒打一耙,借著幾場風雨雷電,就把髒水往宮裡潑,往天子身上潑。說什麼天降災異是因為忠臣蒙冤,說什麼太后禮遇不周是天子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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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噁心歸噁心,劉宏還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

  因為讓群臣上書的話,是他親口說的。

  天降災異,詔令百官上書言事,靡有所諱——這八個字是從他嘴裡出去的。自己說的話,自己就得認。

  大漢四百年,沒有以言治罪這種道理。莫說他只是個親政半年的小皇帝,就是先帝在位時,言官當面罵得再難聽,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你可以不納,可以批駁,但你不能不讓人說話。不讓人說話,就是防民之口,就是桀紂之君。這道坎,誰也不肯輕易邁過去。

  所以劉宏只能忍。

  他面上依舊是那個不動聲色的少年天子,每日批閱奏疏,聽經筵講學,該做什麼做什麼。但張讓看得出來,陛下這幾日翻奏疏的時候,眉頭擰得比往常更緊,有時翻著翻著便會停下來,目光越過案上堆積如山的竹簡,望向窗外。

  劉宏在想段熲。


  他在心裡盤算著時間。蹇碩是二月底去的漢陽,快馬往返,若是順利,此刻應該已經回來了。段熲那邊到底什麼情況,羌人到底能不能打,納降到底會不會復叛——這些問題一日沒有答案,他心裡就一日不踏實。朝堂上這些人吵來吵去,吵不出一個結果。他需要一場勝仗。一場實實在在的、能讓所有人閉嘴的勝仗。

  段熲什麼時候能送個戰報回來?

  …………

  說起段熲,就不得不說到馮禪。

  謁者馮禪這幾個月過得很不舒服。

  他是朝廷派下來招降東羌散部的謁者,說白了就是漢使。手持節杖,口傳詔命,代表的是大漢天子的臉面。按理說,他到漢陽之後,當地軍政長官應當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糧給糧,要兵護送就派兵護送。他應該風風光光地走進羌人營寨,在羌人豪帥面前將節杖往地上一頓,朗聲宣讀天子詔書,然後羌人首領們伏地叩首,感激涕零,從此歸順朝廷,永不復叛。

  這是他在雒陽時想像中的畫面。

  但現實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因為涼州這邊主管對羌作戰的,是段熲。破羌將軍段熲。

  說起來很不可思議——謁者是天子使臣,將軍是朝廷將領,按理說應該是謁者節制將軍,至少也是平起平坐。但事實就是,馮禪根本管不了段熲。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他去拜見過段熲,根本沒見到人。

  馮禪等了幾天,又派人去催。段熲那邊回話說,羌人散部出沒無常,山中形勢複雜,大軍不宜輕動,請上使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這四個字馮禪聽了好幾個月了。

  但他不敢發火。因為段熲是段熲。大漢立國四百年,軍中有一條不成文的潛規則,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是四百年來無數場戰爭驗證過的鐵律,將軍在千里之外,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朝廷的詔命送到時,往往已經時過境遷。所以天子明詔尚可不受,更何況他一個謁者的催促?

  不信?不信可以去問問酈食其。當年高皇帝派酈食其去齊國勸降,說好了不打了,結果韓信覺得有機可乘,直接揮師東進,把齊國打了個落花流水。酈食其在齊國城中,面對著一鍋滾燙的沸水,大概也沒處說理去。


  馮禪當然不想變成酈食其。

  所以段熲讓他等,他就等。這幾個月里,他在漢陽城中擺了兩場宴席,請了幾位羌人豪帥赴宴。觥籌交錯之間,大家談得也算和氣。羌人豪帥們吃著漢家的酒肉,一個個紅光滿面,拍著胸脯說願意歸降。但馮禪心裡清楚得很——這些豪帥只是來吃席的。真正能做主的羌人大首領還在山裡,而他連山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若是真正想談,他自然應該親身進入羌人營寨,坐在羌人的篝火旁,喝羌人的馬奶酒,吃羌人的烤羊腿,跟那些滿身腥膻的羌人首領面對面地談條件。那是展示漢使氣魄的經典時刻——當年蘇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班超在鄯善三十六人定西域,哪一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闖出來的?

  可馮禪不想闖。

  不是怕死。漢家使者不畏死。出使之前他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但他不想死得那麼憋屈。他怕的是自己正跟羌人豪帥坐在篝火旁載歌載舞,段熲忽然從背後殺出來,把羌人營寨踏成平地。到那時,羌人豪帥的第一個念頭絕不會是「這是誤會」,而會是「把這個姓馮的先煮了」。

  漢家將軍的名聲在外,段熲的名聲尤其在外,馮禪實在不敢賭。

  馮禪越想越憋屈。他坐在漢陽城的館驛里,面前擺著一壺涼透了的酒,窗外是蒼莽的涼州山脈,暮色四合,山影如墨。遠處隱約傳來軍營里的角牴聲和蹴鞠聲,那是段熲的兵在每日操練之後的消遣。吃飽了飯,踢踢球,摔摔跤,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他們不急。五千涼州鐵騎,在這漢陽前線駐了幾個月,糧草充足,士氣飽滿,誰也不急著走。

  馮禪嘆了口氣,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盞。酒液渾濁,帶著一股子涼州特有的粗糲勁道,入喉如刀割。他仰頭灌下去,將空盞往案上一頓,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段紀明啊段紀明,你到底怎麼想的。」

  沒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涼州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山脊上,照著一座沉默的軍營,和一座更沉默的城池。遠處段熲的中軍大帳中,燈火仍舊亮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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