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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話

2026-06-01 04:21:46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另一邊。

  曹節與王甫一前一後出了章德殿,沿著永巷往東走。夜色已深,甬道兩側的宮燈燃過了大半,火苗有氣無力地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巡夜的郎衛在遠處換崗,腳步聲整齊而沉悶。

  沒有人說話。

  直到跨進曹節的私室,王甫走在後面,反手將門關上。門扇合攏的那一刻,他臉上那副劫後餘生的慶幸便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撕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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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敢如此……」王甫的臉扭曲著,額頭上的血痂在燭火下泛著猙獰的暗紅色,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他怎敢如此!」

  他說的是張讓。

  曹節沒有接話。他走到几案前坐下,自己動手倒了一盞涼茶,端到嘴邊抿了一口。

  王甫一瘸一拐地在室中來回踱步,受傷的右腿每踩一下都疼得他倒抽涼氣,但憤怒讓他停不下來。「你我拼了命才掙來的局面,他一個黃口小兒,不過進宮數年,在你我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的東西——今日竟敢當著陛下的面說出『腰斬棄市』四個字來!」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盯著曹節,「腰斬棄市!曹公,你聽聽,他要將我腰斬棄市!」

  曹節仍舊沒有答話,只是端著茶盞靜靜地看著他。

  王甫的憤怒不是沒有來由的。建寧元年正月,竇武陳蕃謀誅宦官,宮中數千黃門從官人人自危。是曹節和王甫站了出來,糾集乳母趙嬈、小黃門張彪及十七個黃門從官,連夜歃血為盟。那一夜他們贏了,竇武自殺,陳蕃被殺,宮中宦官群體得以保全。

  從那以後,曹節和王甫在宦官群體中的地位便無人可以撼動。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凍斃於風雪——這個道理,宮中的宦官不需要讀聖賢書也知道。他們沒有退路,外朝的士人恨他們,天下的百姓看不起他們,他們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可以高枕無憂。許多人覺得曹節和王甫是深受天子信重的大宦官,殺不得、動不得。可唯有他們自己知道,在這深宮之中,他們從來不是不可替代的。少一個曹節,還會有別的曹節;少一個王甫,還會有別的王甫。下面有多少人在等著他跌倒,王甫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以當他在章德殿中聽到張讓說出「腰斬棄市」四個字的時候,他是真的怕。怕得要死。因為那四個字不是從外朝士人嘴裡說出來的,而是從一個宦官嘴裡說出來的。張讓是他們自己人。自己人說要將他腰斬棄市,那便意味著,在張讓的判斷中,天子是真的有可能殺他的。

  「腰斬棄市!」王甫又重複了一遍,聲音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他在曹節對面坐下,雙手撐著膝蓋,指節發白,「此人今是翅膀硬了。若不是我等,他張讓能有今天?」

  曹節放下茶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說完了?」

  王甫一愣。

  曹節將茶盞擱在案上,用兩根手指捏著盞沿輕輕轉了一圈。「宮中每年都有新人得天子信重,這有什麼稀奇。當初你我也是從新人熬過來的。今日張讓得寵,明日或許是趙讓、李讓。吾等只要做好分內之事,你還怕陛下不寵信嗎?」

  王甫瞪著曹節,半晌沒說話。他知道曹節說得對,但心裡那口氣就是順不過來。「我就是忍不下這一口氣。想那張讓進宮不過數年,若不是吾等看他機靈,將他舉薦上去,豈有他出頭之日?如今他倒是好,竟然……」

  「竟然什麼?」曹節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竟然敢說實話?還是說,你覺得他應該為了救你,便欺瞞陛下?」

  王甫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讓說的話,是實話。」曹節往榻上一靠,雙手交疊在腹前,「陛下問他舊例,他若是含糊其辭,替你遮掩,那才是真的害了你。你以為陛下看不出來?況且,他說的是實情。你犯了『漏泄省中語』加『大不敬』,兩罪並罰,若循舊例,確實是腰斬棄市。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落井下石,只是照實說了。照實說,總比欺君要好。」

  王甫悶聲不言。

  曹節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張讓此人,說到底不過是後學末進。就算得陛下信重,那又如何?宮中之事,不還是要依賴吾等?他再得寵,也取代不了你我在這宮裡的根基。王公不妨安坐,有些容人之量才好。」

  王甫沉默片刻,終於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端起面前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張讓我倒不擔心。」曹節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分。


  王甫抬起頭來,看見曹節的面色不知何時已變得凝重起來。燭火在他眼底跳動著,照出兩團明滅不定的光。

  「我所憂心者,乃張奐也。」

  這個名字一出口,室中的氣氛便又冷了下去。王甫握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眉頭重新擰緊。

  「張奐的奏疏雖然被陛下壓下了,」曹節的手指在几案上輕輕敲著,不緊不慢,「但群臣還都在等著陛下的表態。張奐上這道奏疏,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若說沒有士族在背後推波助瀾,我是萬萬不信的。」

  王甫放下茶盞,臉色也變得陰沉起來。

  「張然明此人,」曹節將目光轉向窗外,望著夜色中幽暗的宮牆輪廓,聲音很低,「戎馬一生。出塞擊羌,領度遼將軍,護匈奴中郎將。他的軍功和威望,不是竇武陳蕃那種只會坐而論道的人能比的。」他轉過頭來,看著王甫,「萬一——只說萬一——此人心中不平,振臂一呼。只怕比起竇武陳蕃之輩,更加可怕。」

  王甫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曹節沒有再說下去。他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盞,動作很慢,但茶壺嘴碰到盞沿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碰撞——他的手在抖。他今日在章德殿中從頭到尾都很鎮定,面不改色,進退有度。但那是裝給陛下看的。只有在這間沒有外人的私室里,他的手才肯承認——他也在怕。怕張奐,怕那些站在張奐身後的士人,怕那道奏疏雖然被壓下了,但這件事遠遠沒有結束。

  他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明日……明日吾等還是要勸諫陛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雖然不能拿太后之事與張奐置氣——這件事陛下已經給了教訓,不能再提。但陛下對張奐的第一問,卻是極為恰當的。」

  他抬起頭來,一字一句地說道,「『張卿乃誅竇武陳蕃之刃也,何復多言?』」

  王甫的眼睛亮了一下。「曹公的意思是……」

  「不必我們多說。」曹節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只須讓陛下知道,張奐此人反覆無常,不堪大用。他這樣的人,言不足信,行不足恃。陛下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麼處置。」

  王甫點了點頭,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很冷,像是刀刃上反射的光。

  室中沉默下來。博山爐中的殘灰早已涼透,燭火在兩人之間靜靜地燃著,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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