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的話說完之後,室中便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撞柱而死」四個字像是把刀子,扼住了眾人的咽喉。
王甫坐在榻上,額頭那道血痂已經凝住了,暗褐色的硬殼嵌在皮膚上,隨著眉頭的每一次抽動而微微扭曲。他的右腿伸得筆直,腳踝處鼓起來一塊,那是腫的。但他似乎已感覺不到疼痛了,因為比疼痛更讓他難熬的是恐懼。
「如今……該如何是好?」
王甫的聲音發顫,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點擠出來的。他抬起眼睛,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曹節身上,「我只是看了一眼那批覆,陛下未必會生氣……」
這句話還沒說完,他自己便先泄了氣。
陛下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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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
他是中常侍,掌管天子文書往來,一舉一動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那條線就是——未經天子許可,私自查看天子給大臣的親筆批覆。這不是小事。那是天子親筆,硃砂批紅,是皇帝和大臣之間的私密對話。你一個宦官憑什麼看?是想窺探聖意,還是想泄漏禁中機密?罪名是現成的——「漏泄省中語」輕則免官禁錮,重則棄市;而私自窺視天子手詔,又比漏泄省中語更重一層,這叫「大不敬」,不在常赦之列。
這樣的天子,若是知道了自己派去送奏疏的人在半路上翻開了竹簡,偷看了那兩行硃批——王甫不敢往下想。他如今只恨當時站在那裡的為什麼是他。這燙手山芋接在手上,便如砧板上的魚肉,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室中沒有一個人說話。朱瑀本是嘴巴最快的人,此刻卻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是鞋面上忽然長出了一朵花。張亮方才還在罵罵咧咧,此刻卻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火氣,目光茫然地落在牆上那柄環首刀上。
眾人齊齊沉默。
王甫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恐懼反而更濃了。若是小事,朱瑀早就開口罵人了,張亮更是已經拍案而起了。可今天,沒有人罵人,沒有人拍案,沒有人說「怕什麼」。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因為這說明,連他們也覺得這件事沒有辦法了。
他雙手撐著榻沿,忍著腳踝處的劇痛,身子往前一傾,雙膝落地,跪在了眾人面前。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道剛剛凝結的血痂重新裂開,一縷鮮血順著額角淌下來。
「諸位——」王甫抬起頭,臉上血淚交錯,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吾與諸君皆手足兄弟也!今日之事,但有能救我者,吾必以父兄事之!」
他的目光從眾人面上一一掃過,每一個人都在迴避。最後,他將目光定在了曹節身上。曹節沒有迴避,正低頭看著王甫額頭上的傷,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王甫膝行兩步,跪到曹節面前,仰著臉,眼眶通紅:「曹公,你倒是說句話呀!」
曹節終於開口了。他輕咳一聲,理了理袍服下擺,緩緩抬起眼皮:「為今之計,或許只有一法可救你性命。」
王甫渾身一震,那雙通紅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絲亮光:「曹公有何良策?請曹公教我!」
「我聽說——」曹節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甫額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你不是墜馬了?」
王甫愣住了,茫然地應了一聲:「是……是墜馬了……」
「墜馬之時,你懷中藏著奏疏。從馬背跌落,奏疏從懷中掉出——這是誰也無法預料的事。你撿起奏疏,無意之間看到了其中的內容。」
曹節微微頓了一下,「你是陛下的中常侍,輔佐陛下處理政務,外朝奏疏遞上來,你過目本是常事。只是此番,你本不該看,只是事急從權。你看了之後,覺得批覆內容不妥,唯恐送出之後釀成大禍,這才擅自折返,與眾人商議。」
曹節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文書。
「你非但沒有過錯,反而是為陛下著想。陛下縱然一時惱怒,過後也定然心中不忍。況且你前遭誅滅竇武陳蕃,立有大功。陛下念及你往日功勞,必不會加以重罰。」他伸出手,在王甫肩頭輕輕拍了拍,「如此,你應可無礙了。」
王甫跪坐在地上,眼睛越聽越亮,聽到最後一句,那張沾滿血淚的臉上竟然綻出一個笑容。他像是被人從鬼門關前拽回來了一條命,渾身的力氣忽然散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曹公!曹公大恩!」王甫掙扎著又要磕頭,「若得活命,必以父兄事曹公!」
曹節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先別急著謝我。」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盯著王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此計雖好,卻並非萬全之策。陛下雖然年幼,卻並不昏聵。你能想到的,陛下未必想不到。若陛下以為你是在欺騙他,該當如何?」
王甫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重新堆了起來,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搖著頭:「陛下不會不信的,陛下一定會信的。陛下向來待我不薄,只要我如實相告,將其中利害分析清楚,陛下一定會體恤的。」
朱瑀在一旁忍不住開口:「曹公,你倒是說說看,此計到底有多少把握?」
曹節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看著王甫,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甫臉上的笑容開始一點點凝固。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此事,我與你一同去。」
室中忽然安靜下來。朱瑀愣了,劉赦端著酒碗的手頓在半空中,郭旻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就連王甫自己,也是滿臉的錯愕。
「曹公……」王甫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曹節沒有看他。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愈發幽暗的宮牆。窗外的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章德殿的方向,燈火已經點起來了,一扇一扇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像是一隻半開半闔的眼睛。
他的聲音從窗前飄過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陛下的心思,你我永遠猜不透。正因為猜不透,所以此事若要善了,必須有人敢站在前面。你一個人去,陛下只會覺得你在欺瞞——如此大罪,你一人怎敢行險?你與我同去,陛下知道你與吾等商議過了,心中猜疑盡去,才會認為你真的是為公事折返,而不是動了私心。」
他轉過身來,月光將他的輪廓勾成了一幅淡墨的畫。他看著王甫,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你我同侍陛下多年。今日之事,看似是你之危,實則是眾人之難。張奐的奏疏,陛下的批覆,帶來的不單是你一人的生死,更是我們所有人的禍福。」
室中寂然無聲。王甫坐在地上,仰頭望著曹節,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曹節不再說話,只是從案上撿起那捲奏疏,揣入懷中,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然後他伸手整了整冠纓,推開了房門。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博山爐中的灰燼四散飛舞,吹得几案上的殘茶泛起細密的漣漪。月光越過宮牆,斜斜地落進院中,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屋內,蓋住了王甫跪坐在地上的狼狽身影。
「走吧。」他說。
王甫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顛著一隻傷腳,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身後朱瑀等人沒有動,依舊沉默地坐在室中,聽著那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章德殿方向的夜色之中。博山爐中最後一縷青煙在月光下盤旋了片刻,終於散了,散得無影無蹤,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