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那句話一出口,屋裡便陡然一靜。
幾個中常侍面面相覷,方才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此刻卻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張亮唇上兩撇短髭抖了抖,劉赦那張死人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訝色。
「死期?」曹節乾笑了兩聲,那笑聲在靜得落針可聞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刺耳,「王公,你莫不是方才墜馬摔糊塗了?有什麼話好好說,值當你如此驚懼?」
他又壓低了幾分嗓音,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反正呀,吾等乃是陛下心腹之人,總不能是陛下讓張奐帶兵誅殺吾等吧?」
這話本是玩笑。可在場的六個人,沒有一個笑得出來,王甫更沒有理會曹節的玩笑。他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只是抬起那隻一直在發抖的手,將膝頭那捲奏疏遞了過去。
曹節接過來的時候,觸到竹簡,只覺入手微涼,邊角處還沾著一小塊暗紅色的血漬,這大概是王甫墜馬時蹭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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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的是張奐的原文。
字跡端方有力,一筆不苟,是張奐親筆所書。張奐這個人,曹節雖然與他素無交情,卻也知道他寫得一手好字。涼州三明,皇甫規、張奐與段熲並世齊名,三人都以軍功聞名,但皇甫規、張奐與段熲不同。段熲是純粹的武將,刀頭舔血,一百八十餘戰,斬首數萬級,文章上並不見長。皇甫規和張奐卻文武兼修。
張奐年輕時曾師從太尉朱寵,學《歐陽尚書》,後來又自己刪減《牟氏章句》,著書立說,是涼州三明中最有儒將風度的一個。他的奏疏引經據典,文辭雅正,讀起來不像是邊關武夫的手筆,倒像是太學裡的博士在闡發經義。
曹節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得很慢。
當他讀到「故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或志寧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讒勝,並伏誅戮,海內默默,人懷震憤」這一段時,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再往下讀,讀到「宜急為改葬,徙還家屬,其從坐禁錮,一切蠲除」時,他心中那股子無奈便翻湧得愈發厲害了。
竇武、陳蕃是忠臣?
曹節幾乎想笑。
張奐此人,打仗大約是把腦子打壞了。他遠在邊關,或許只看到了竇武、陳蕃的名望,只看到了太學生們奔走呼號替他們喊冤,只看到了士人清流們口口聲聲說「忠臣見戮,社稷將傾」。但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十分淺顯的問題。
若竇武、陳蕃真要對宦官進行一次如他們自己所說的「悉誅之」的大清洗。
他們要做的頭一件事是什麼?
帶兵入宮!
曹節把竹簡擱在膝頭,微微閉上眼睛。
竇武乃是大將軍,手握北軍五校,可以合法調動雒陽城內外的兵馬。若是等到他真的行動了,第一件事絕不是上疏彈劾,而是直接帶兵入宮。陳蕃是太傅,錄尚書事,宮中的符節、印璽、詔令流轉,沒有一樣能繞得過他。這兩個人聯手,要對付一群宦官,需要用嘴巴嗎?需要跑到朝堂上去慷慨陳詞嗎?需要伏闕上疏、以頭叩地嗎?
不需要。
他們只需要一道軍令,一扇打開的宮門,一軍持戟的甲士。然後南宮、北宮的每一座殿門都會被推開,每一間私室都會被搜查,每一個宦官的喉嚨都會被割斷。
這都是小事。
雖然曹節十分不願意承認,但他很清楚地知道,到了那時候,軍隊入宮,對於皇帝威望的毀滅性打擊,對於漢家宗廟社稷的崩塌而言,宮中宦官被悉誅之也不過是一件小事。
大漢四百年江山,帶兵入宮者為大逆。這個道理,雒陽城中的稚子怕是都清楚。今日如此,千年之後也是如此。沒有任何一個天子能容忍外臣帶兵入宮,不管那個外臣打著多麼冠冕堂皇的旗號。
曹節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竇武、陳蕃是忠臣?是先帝老臣?是三朝元老?那又如何?他們把刀舉起來了,難道要他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等著挨砍?他曹節不過是先動了手。他不動手,那日躺在血泊里的人就是他。天下的事從來都是這樣——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竇武輸了,不代表他就是對的。
這件事,哪怕他曹節死了,到了地下見到高祖皇帝,他也這麼說。竇武要帶兵入宮——這就是謀逆。謀逆之臣,人人得而誅之。
張奐不知道這些嗎?
或許張奐真的不知道。或許他知道,但他選擇不信。士人之間的消息傳遞與宦官群體截然不同。竇武死訊傳出之後,太學三萬生員為之慟哭,天下士人扼腕嘆息,他們口耳相傳的版本里,竇武是含冤而死的忠臣,是諫諍不成反被宵小所害的君子。至於竇武要帶兵入宮——誰提?沒有人提。
曹節想到這裡,心中那股無奈便翻湧成了怒火。但他壓住了。他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兩行硃砂批紅上。
第一句。
「張卿乃誅竇武陳蕃之刃也,何復多言?」
曹節盯著這行字,鼻子裡噴出一股氣,不知是嘆是笑。
誅心之論。這一句話,夠張奐痛苦一輩子。你張奐當初揮刀殺人的時候怎麼不替他們喊冤?如今血幹了,屍體涼了,你跑來上書說「宜急為改葬,徙還家屬」?你是良心發現了,還是想把自己洗乾淨?這話若是別人說出來,張奐興許還能辯解幾句。但這是天子硃批。天子說你是刀,你就是刀。刀沒有資格替被砍的人喊冤。
曹節搖了搖頭,將目光移向第二句。
「卿以吾不孝耶?」
他的笑容僵住了。
然後是良久的沉默。
曹節捧著那捲奏疏,手指按在竹簡邊緣,指腹觸到那幾道被硃砂浸染的竹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絮。
第一句是誅心。第二句——不妥當。
不孝。這兩個字,在漢家天下,能要任何一個人的命。大漢以孝治天下,自高皇帝以下,每一代天子尊號的第一個字都是「孝」——孝惠、孝文、孝景、孝武,直到先帝孝桓皇帝。孝是漢家立國的根基,是每一個皇帝都需要牢牢守住的底線。而張奐的奏疏,恰恰踩在了這底線上。
曹節緩緩將奏疏放下來,擱在膝頭。他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遠處章德殿的方向。銅鈴大概還在微風中泠泠作響,那個十三歲的少年大概還在殿中獨自踱步。
他忽然全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發怒。陛下是在被人戳中了最疼的那根骨頭。
竇太后那日策立他為天子,這件事是他欠她的。他殺了她的父親,夷滅她的族人,然後每日酉時跪在她面前問安。他做這些,不是為了做給人看。他是真的覺得對不住她。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心裡裝著殺伐決斷,也裝著這點難堪的愧疚。而張奐卻拿著這點愧疚來罵他——你是不孝之人。
「王公,」曹節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慢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你若將此疏交給了張奐,只怕事情真的無法收場了……」
曹節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沒有送到。還好沒有送到。若是這兩句硃批落到了張奐手裡。
他不敢往下想。
「若是真的讓他看到這兩句硃批,此人今日怕是要撞柱而死……」
這句話是王甫說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碾過去的,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虛弱。曹節睜開眼,看了王甫一眼,發現王甫額頭上那道血痕還沒幹透,在白布的映襯下,紅得觸目驚心。
撞柱而死。
張奐這個人,他做得出來。他不是尋常的文官,他是涼州出來的邊將。涼州人的骨頭,是風沙里淬過的,比雒陽城裡的這些士人們硬得多。他可以在戰場上折戟,可以馬革裹屍,但他受不了這種屈辱。
到那時——
曹節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到那時,天下譁然。三萬太學生伏闕痛哭,天下士人奔走相告:天子逼死了涼州名將,逼死了曾經浴血奮戰為大漢守邊的功臣。
那就真的天下大亂了!
所以,張奐不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