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河間帝王紀> 第十一章:墜馬

第十一章:墜馬

2026-06-01 04:21:07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話分兩頭。

  王甫從章德殿退出來時,後背的中衣已經濕透了,貼在脊背上冰涼一片。他在殿門外站了片刻,深吸了兩口氣,才將胸腔里那股翻騰的氣息壓下去。方才殿中陛下震怒的場景猶在眼前,那張稚嫩面孔上迸發的戾氣,讓他這個在宮中沉浮半輩子的人都不由得心底發寒。他不敢多耽擱,捧緊手中那捲奏疏,快步往宮門方向走去。

  漢家制度,天子下達的文書皆需經尚書台擬草、審閱、鈐印、封緘,多則數日,少則半日,從來沒有皇帝直接把批過的奏疏往宦官手裡一塞就讓送去的道理。

  但今日不同。

  今日陛下是在氣頭上,看完了張奐的奏疏,提筆便批,批完了便擲,擲完了便叫王甫親自送到張奐手中。沒有經過尚書台,沒有鈐印,沒有封緘,連個皂囊都沒套。這卷奏疏就這麼赤裸裸地攥在王甫手裡,竹簡上的墨跡恐怕都還沒幹透。

  

  出了宮門,王甫翻身上馬,將奏疏往懷中一揣,韁繩一抖,便打馬朝宮門外馳去。雒陽的街道在午後的日光下懶洋洋地伸展著,南市方向隱隱傳來粟米鋪子的吆喝聲,鐵匠坊的錘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道旁幾個光著腳的娃娃從巷口跑出來,手裡攥著竹竿互相追打,笑聲清脆。

  沒有人注意到王甫,雒陽城裡的人見慣了宦官,尋常百姓見了,至多往路邊讓一讓,目光停留一息便移開了。

  他對張奐沒有好感。不但沒有好感,簡直是厭惡。張奐此人,仗著自己是涼州名將,在邊關立過些功勞,便不知天高地厚,黨附士人,看不起宦官。如今又借著天降災異的機會上書言事,替竇武伸冤,替陳蕃伸冤。竇武、陳蕃是什麼人?是要誅滅所有宦官的人。更可恨的是,張奐還偏偏提了皇太后的事。

  王甫想到這裡,心頭一股無名火便往上竄。他很想看看陛下到底批了什麼。方才在章德殿中,他只聽見陛下念了幾句便擲筆摔簡,但具體寫了什麼,他沒看清楚。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幾個小黃門,那幾人正專注地騎著馬,沒有人注意他。王甫把手伸進懷中,小心翼翼地展開了那捲竹簡。

  他只看了兩眼,臉色便變了。

  「蒼天!」

  這一聲驚呼是從嗓子眼裡硬生生擠出來的,短促而尖利。王甫的眼睛死死盯著竹簡上那兩行硃砂寫就的紅字,瞳孔猛地收縮,手一軟,韁繩從指間滑落。馬背上的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側面一歪,從馬上摔了下去。


  「王公!」

  「王常侍!」

  幾個小黃門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王甫從馬背上滾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連翻了幾個滾,額角磕出一道血痕,混著泥土泅成一片污漬。但他顧不上疼,那隻攥著奏疏的手死死按在胸前,另一隻手胡亂地往空中抓撓著,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

  「快——快扶我回宮!」

  王甫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繃斷了的弦。小黃門愣住了,不是要去張奐府上嗎?

  「王公,您這傷……」

  「我說回宮!」王甫厲聲道,「有要事……快!」

  幾個小黃門不敢再問,手忙腳亂地將王甫攙起來。他的右腿摔得不輕,一落地便疼得直抽冷氣,但他咬緊牙關,將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領頭小黃門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往馬那邊挪。他的左手始終死死攥著那捲奏疏,指節發白,像是要把竹簡捏碎在掌心裡。那兩行硃砂批紅已印在他腦海中,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發抖。

  他沒有去張奐府上。

  回到南宮之後,王甫直接回了自己的住處。宦官雖不能像外朝官員那樣在城中置宅,但皇宮之內靠近永巷東側,有一片專門供中常侍居住的院落。每人一院,前有廳堂後有寢室,在這宮牆之內也算體面。

  王甫剛被人攙進院門,便連聲吩咐:「去,把曹常侍請來。還有朱瑀、張亮、劉赦、郭旻——凡是在宮裡的,都請來。」

  小黃門領命去了。

  曹節第一個到。他本就離得不遠,剛才在章德殿中那一幕他也看在眼裡,正琢磨著要不要找王甫商量,便有人來請。他跨進院門時,看見王甫正坐在榻上,右腿伸直擱著,額頭上纏了一圈白布,布上洇著一團血漬,模樣狼狽至極。

  「你……你這是怎麼了?」曹節眉頭一皺,快步走上前去。王甫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坐。

  隨後朱瑀也到了,他面色白淨,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滿肚子都是算計。接著是中常侍張亮、劉赦、郭旻。六個人擠在王甫的私室里,有的坐榻,有的坐席,有的倚著門框。室中一時人聲嘈雜,藥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我說王公,你到底怎麼回事?」朱瑀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剛才在殿裡還沒鬧夠,這會兒又摔成這樣——那奏疏送了沒有?張奐那邊……」


  劉赦性情陰沉,一直沒說話,只是拿眼睛上下打量著王甫。他注意到王甫從進門起就一言不發,只是把那捲奏疏擱在膝頭,右手按在上面,左手攥著拳頭,面色青白交替,像是害了一場大病。

  「王公,」郭旻忍不住開口,「到底怎麼回事?陛下批了什麼?」

  室中忽然安靜下來。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讀到了一絲不安。當著沒有外人的面,埋怨也好,發火也好,都是常事。張奐這種人,在士人眼裡是名將,是忠臣,但在他們宦官眼裡就是眼中釘、肉中刺。他今天借著天災罵皇帝不孝,明天豈不是又要借著天災罵宦官禍國?這種人不斥責,難道還留著過年?

  但王甫只是沉默。他低頭看著膝上那捲奏疏,嘴角抽動了幾次,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諸位,」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含了一口砂子在喉嚨里,「我知道你們不滿,如今都不重要了。」他一字一頓,「今日這事若是處理不好,怕是吾等死期已至了。」

  滿室皆寂。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王甫膝頭那捲奏疏上。竹簡安安靜靜地擱在那裡,被日光照得泛著青白光澤,看不出任何異樣。但王甫的手在發抖。

  曹節盯著那隻發抖的手,瞳孔緩緩收縮。

  他認識王甫很多年了,從誅殺竇武那天晚上起,他們就綁在了一條船上。他見過王甫拔刀殺人,見過王甫面不改色地往別人頭上栽罪名,見過王甫在無數場合談笑風生。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王甫害怕成這個樣子。他的目光從王甫的手上移到那捲奏疏上。奏疏末端,兩行朱紅的批覆若隱若現。一縷日光從窗欞間斜斜射進來,恰好落在竹簡邊緣,照得那硃砂字跡像血一樣耀眼。

  曹節眯起眼睛,試圖看清上面的字,但王甫的手掌蓋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後幾個筆鋒凌厲的紅字。

  他沒有開口去問。他只是在想:那捲奏疏里,到底寫了什麼?

  院外,四月的風吹過宮牆,槐樹葉子簌簌作響。遠處章德殿的方向傳來郎衛換崗的腳步聲,整齊而沉悶。雒陽城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午後的日光下。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