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河間帝王紀> 第十章 :青蛇

第十章 :青蛇

2026-06-01 04:21:06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建寧二年,夏四月末。

  雒陽城外的麥田已經抽了穗,青茫茫一片,風一吹便翻起層層綠浪。農人赤著腳踩在田壟上,彎腰拔去稗草,汗水滴在乾裂的土地上,轉瞬便被蒸乾。去歲關中有蝗,今春隴右又旱,幸而雒陽周遭雨水還算應時,這一季的收成勉強能看。只是老農心裡卻也清楚,今年若是再徵發一次徭役,家裡的存糧便撐不到秋收了。

  從城外往城裡走,過了開陽門,便進了雒陽城中最熱鬧的地界。

  (請記住 讀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 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開陽門內便是太學,三萬諸生白衣如雪,在太學門前進進出出。有人在論《公羊》,有人在辯《穀梁》,有人圍著一卷新抄的碑文爭得面紅耳赤。太學門外的小攤上,賣餅的老嫗扯著嗓子吆喝,胡麻餅剛出爐,燙得她左手換右手,卻仍不忘朝路過的太學生擠出一個笑臉來。

  再往裡走,便是步廣里的市井,雒陽的市,與別處是不同的。天下貨物匯聚於此,西域的玉石、巴蜀的蜀錦、荊州的漆器、江東的魚乾,乃至大秦國的琉璃珠,都能在同一個攤子上看到。有大買家正與賣主討價還價,酒肆里飄出粟米酒的香氣,混著炙羊肉的焦香,整條巷子都是這個味道。幾個髡髮的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鬧,阿母站在門檻上喊了兩聲,見喊不回來,便搖搖頭又回屋去了。

  這樣的熱鬧,在雒陽是尋常事。

  但今年的雒陽,與往年又有些不同。

  三月乙巳日,天子以隆重的儀仗出宣平門,親迎生母董貴人入雒陽,尊為孝仁皇后,居南宮嘉德殿。同日,拜董後之兄董寵為執金吾,拜董後之兄子董重為五官中郎將。執金吾掌北軍,五官中郎將掌郎衛,於是陛下的母族,一夜之間便從河間郡的小門小戶,變成了雒陽城裡最炙手可熱的豪貴。

  那幾日,雒陽城確實是熱鬧了一陣子的。街巷間張燈結彩,坊門大開,官吏們穿著簇新的官袍在宮門前進進出出,臉上的笑容比過年還殷勤。百姓們擠在道旁看儀仗,看那些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羽林郎,看那些穿著錦繡衣裙的宮女,看那一輛又一輛披紅掛彩的馬車,嘖嘖稱奇。

  但有心人也注意到了,熱鬧是有的,賞賜卻沒了。

  往年若逢這等盛典,朝廷總要給雒陽周邊鄉野間的三老、鰥寡孤獨者發一份賞賜。不算多,幾斗粟米,幾尺粗布,但總是個意思,老人們會拄著鳩杖到鄉亭去領,那是幾百年來漢家天子傳承下來的恩澤。

  可今年,這份賞賜沒了。

  沒有人公開說什麼,只是那些在鄉間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拄著鳩杖在亭舍門口站了許久,見裡頭毫無動靜,便默不作聲地轉身走了。鳩杖敲在土路上的聲音,篤篤篤的,聽著有些空落。

  沒有人知道朝廷為什麼不發賞賜了。也許是國庫缺錢,也許是忙著給董太后修永樂宮,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沒有人解釋,也沒有人問。

  金市上依舊人來人往,賣鐵器的鋪子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賣布帛的攤子前婦人在討價還價,賣胡餅的老漢扯著嗓子吆喝。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而此刻,在南宮章德殿裡,什麼都沒有變。

  章德殿是先帝駕崩的地方,也是新帝登基的地方。殿宇寬大,東西九間,進深五間,朱梁畫棟,地鋪玄磚。殿中,一張紫檀大案擺在正中,案上摞著幾堆竹簡和帛書,一方端硯,幾管紫毫,一盞銅燈。燈油將盡未盡,火苗在銅罩後面忽明忽暗,將案上的奏疏照得字跡斑駁。御座就在案後,寬大得足以容納一個成年人斜倚,座面鋪著一層暗黃色的錦墊,已經被坐出了幾分褶皺。御座的扶手是檀木所制,經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得光滑如鏡。

  殿內四角立著銅鶴燈架,鶴嘴中銜著燭火,在穿堂風裡輕輕搖曳。正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天下輿圖,絹帛所繪,山河郡縣皆以硃砂勾勒,涼州的位置上還別著一枚小小的銅釘——那是東羌所在,戰火未熄之處。

  兩側壁上懸著光武皇帝遺物,一柄斬馬劍,一面犀皮盾,皆已老舊斑駁。那個從南陽起兵的莊稼漢子,用這兩樣東西打下了萬里江山,如今它們靜靜地掛在牆上,再無人能揮舞如昔。

  殿中最引人注目的器物,莫過於那方傳國玉璽,盛於紫檀木匣之中,日夜有符節郎守護,非天子親詔,無人敢啟。

  殿外甬道兩側,郎衛執戟而立,日復一日,從未有過懈怠。可今日不同,今日章德殿裡有一場風暴。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前幾天。建寧二年四月壬辰,帝御溫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風驟起,只見一條大青蛇從樑上飛將下來,蟠於椅上。帝驚倒,左右急救入宮。須臾,蛇不見。翌日癸巳,又見大風、雨雹、霹靂,拔大木百餘株。


  青蛇盤御座,風雨雹霹靂並至——這在讖緯橫行的漢家天下,是不可等閒視之的災異。按慣例,天子須下詔令百官上書言得失,以答天譴。於是劉宏下詔,令公卿以下各上封事,條陳政治得失。

  百官紛紛上書。這道詔令發出不過數日,奏書便雪片似地飛進了章德殿。

  大漢到了桓帝之世,朝會制度幾乎已廢棄殆盡。後世民間傳說與文人所編的文章里總寫「大朝會,文武列班,天子端坐御座之上」云云,實則是臆想罷了。自桓帝以來,天子御殿視朝的日子一年少過一年,有時一年到頭都不曾舉行過一次正旦大朝。朝臣奏事,皆通過尚書台轉呈;天子旨意,亦由中常侍傳遞。至於朝堂,早就已經成了一個名義上的存在。

  所以這次令百官上書言事,本就不是什么正經朝議,不過是這位天子想要看一看,這些占著三公九卿之位的臣工們,肚子裡到底裝著什麼心思而已。

  此時劉宏正坐在御座上,手裡捧著一卷攤開的竹簡,目光從上往下掃過,臉色鐵青。

  張奐的奏書遞上來已經三天了。

  「臣聞風為號令,動物通氣。木生於火,相須乃明。蛇能屈申,配龍騰蟄。順至為休徵,逆來為殃咎。陰氣專用,則凝精為雹。故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或志寧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讒勝,並伏誅戮,海內默默,人懷震憤。昔周公葬不如禮,天乃動威。今武、蕃忠貞,未被明宥,妖眚之來,皆為此也。宜急為改葬,徙還家屬。其從坐禁錮,一切蠲除。又皇太后雖居南宮,而恩禮不接,朝臣莫言,遠近失望。宜思大義顧復之報。」

  劉宏的牙齒咯吱作響,把竹簡往案上重重一摔。

  他提筆,在那封奏書上用力寫下兩行字。

  「拿去。」

  他將奏疏往旁邊一甩,竹簡在御案上彈了一下,然後滑到邊緣,被中常侍王甫手忙腳亂地接住。王甫躬身接過,又拿袖子擦了一下案面,正想問什麼,劉宏已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拿去交給張然明親自過目。」

  王甫恭敬應了一聲,匆匆捧著奏疏往外走去。他還沒踏出殿門,身後又是傳來「啪」的一聲。

  又是幾卷奏書被摔在了地上。

  然後便是那個尖細卻冷如寒鐵的嗓音,穿透了整座殿宇。

  「如此狂悖之人,竟也高居廟堂之上?」

  曹節跪在地上,腦門子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曹節連連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咚咚作響,「張奐糊塗,張奐狂悖,陛下萬勿動氣傷了龍體——」

  「曹常侍。」

  劉宏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這平靜比方才的暴怒更讓曹節害怕。

  「將奏疏撿起來。」

  曹節渾身一抖,連忙膝行向前。他跪在地上,一路膝行到方才奏疏跌落的地方,伸出微微發顫的雙手將那捲竹簡捧起來,又一路膝行回到御座之前,雙手高舉過頭,恭敬奉上。

  劉宏沒有接。

  「念。」

  曹節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念!」劉宏的聲音陡然拔高。

  曹節再不敢猶豫,顫抖著打開奏疏。他的目光落在竹簡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不自然的聲調念了起來。

  「伏惟皇太后定策宮闥,援立聖明……」

  這幾句還算正常。大意是說,皇太后當年在宮闥之中做出決策,擁立陛下登基。曹節念到這裡,聲音還算平穩。

  「竇氏之誅,豈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宮,愁感天心,如有霧露之疾,陛下當何面目以見天下……」

  曹節的聲音越來越小,念到「當何面目以見天下」的時候,已經細若蚊蚋。他的目光繞過竹簡的邊緣,瞟了一眼劉宏的臉色,只見那張稚嫩的面孔上籠罩著一層他從未見過的陰雲。

  他不敢再念下去了。

  「陛下……」曹節將奏疏合上,重重叩首,「陛下不必擔憂,皇太后身康體泰,萬壽無疆。謝弼,小人也,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斬釘截鐵,仿佛自己深信不疑。內心中卻明白謝弼此言是在問陛下,以臣子質問天子,為大不敬,此人當誅!

  但是陛下今日讓自己念出來了,卻是反手將問題拋給了他,你曹節身為永寧殿主事,讓朕以何面目見天下?

  是如漢文帝故事,以一個孝子的形象面對天下。

  還是即位後幽禁太后,供奉不周,是致使天降災異的元兇。

  劉宏看了曹節一眼,然後轉過頭去,將目光掃向跪滿一地的黃門。

  他的胸脯微微起伏著,看得出來他還在壓著怒火,但此刻他的聲音反倒平穩了許多。

  「彼輩欲吾何為耶?」

  沒有人敢回話。

  眾人皆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殿中一時間又靜了下來。

  劉宏等了片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爾等不敢言?」

  他向前邁了一步。

  「乃以朕年歲尚幼,欲讓母后臨朝稱制,以既誅諸宦之事也!」

  曹節抬起眼皮,偷偷看了劉宏一眼。十三歲的少年站在那裡,玄色的袍服襯得他的面孔愈發蒼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兩團在風中燃燒的火焰。

  「張奐也還罷了,」

  「好歹對國家有功。打了半輩子仗,朕不跟他計較。這個謝弼又是個什麼東西?」

  「也敢罵朕乃不孝之人?」




  曹節跪在地上,腦子裡卻轉得飛快。重新迎竇太后臨朝稱制這件事,在他看來絕無可能。陛下不會答應,宮中的宦官更不會答應。

  想通了這一層,曹節腦中一片清明。

  他抬起頭來,用一種與方才的惶恐截然不同的沉穩聲調說道:「陛下消消氣。」

  頓了頓。

  「老奴知道該如何做了。」

  「既然如此——」

  劉宏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黃門,皺起眉頭。

  「那爾曹還跪在這裡作甚?」

  「宮中已經無事可做了嗎?」

  沒有人敢動。

  「都滾出去!」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