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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拔劍的少年

2026-06-01 04:21:06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劉宏走出永寧殿時,天色已經大暗。南宮的宮燈次第亮起,在甬道兩側排成兩列昏黃的光帶,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罩里的火苗齊齊往南傾斜。

  曹節一直躬身候在階下。他見劉宏出來,連忙迎上前去,臉上堆著慣常的諂笑,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見劉宏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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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宏皺了皺眉。

  他沒有看曹節,而是回頭望了一眼永寧殿半掩的殿門。殿內燭火熹微,只隱約照出几案上半碗沒有飲盡的湯藥,以及空蕩蕩的四壁。

  「曹常侍。」

  劉宏的聲音不大,卻讓曹節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永寧殿為何無人伺候?」

  曹節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過於冷清了。」劉宏收回目光,轉過頭來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什麼尋常家事,「藥碗還擱在案上,無人收整。炭火已經滅了,無人添換。朕的母后,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曹節支支吾吾,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終究沒有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能說什麼呢?他總不能當著陛下的面說——太后是被宮中宦官群體厭棄的,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他也不能說,她信了陳蕃的話,要害宦官,宦官憑什麼伺候她?

  這些話,在宮裡頭人人都心知肚明,但沒有一句能擺到御前來說。

  劉宏沒有等他的回答。

  他當然知道原因。竇妙誤信陳蕃蠱惑,一度默許了誅滅宦官之議。這件事在宮中早已不是秘密。宦官群體是一個整體,他們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報複方式。你動了誅滅所有宦官的心思,那宦官集體便視你為死敵。

  不伺候,不理會,不給好臉色。這是整個群體的厭棄。

  這種懲罰比刀子更慢,卻比刀子更疼。

  竇妙的形象,在宦官群體中早已崩塌了。崩塌得乾乾淨淨。

  但劉宏仍舊站在階上,望著那扇半掩的殿門。

  他知道,太后犯過錯。但她終究對他有恩。


  那天在章德殿,竇武和陳蕃爭得面紅耳赤,爭論該迎哪一位宗室入繼大統。有人推舉河間王劉陔,有人屬意任城王劉博。是竇妙在簾後說了一句話:解瀆亭侯劉宏,先帝之從侄,河間孝王之曾孫,可承大統。

  就這一句話,把他從河間郡一個小小亭侯的宅子裡,拉到了雒陽這座巍峨的宮城中,拉到了那張天下無雙的御座上。

  這個恩,他得記。

  而且說到底,一個沒有母族的太后,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竇武已死,陳蕃已死,竇氏三族已被夷滅。洛陽城裡,沒有一個姓竇的人敢抬頭走路。她只剩自己了。一個孤零零的女人,病在榻上,連個倒藥的人都沒有。這樣的人,不值得任何人忌憚,也不該再承受更多東西了。

  「朕不過這幾日忙了些,沒來看望母后,汝等便如此怠慢……」




  曹節渾身一震,身子躬的更低了些。

  「自今日起,永寧殿主事由你兼管。」劉宏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殿內一應供奉,無論是湯藥飲食,還是宮女黃門,皆按皇太后制式置辦。炭火不可缺,燈燭不可滅,藥不可涼。朕每日都來,若是哪一日發現有什麼不妥之處——」

  他頓了頓。

  「朕便唯你是問。」

  曹節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老臣遵旨。」

  他的額頭觸到冰涼的磚石上,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但他的心底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按皇太后制式。

  這四個字的分量,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竇妙被遷於南宮之後,雖未廢黜太后之名,但一切供奉都已被暗中削減。這不是某一個人下的令,是宮中所有人的默契,他也默許了。可如今陛下親口下了這道旨意,那就是把竇妙重新扶回了太后應有的位置——至少在禮遇上,至少在面子上。

  曹節跪在那裡,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另一個夜晚。

  那一夜,他帶著乳母趙嬈、小黃門張彪,以及一群手持兵刃的黃門從官,在宮中宦官的簇擁下疾步穿過復道,往章德殿而去。宮燈被夜風吹得明滅不定,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寒光。他走在最前面,心跳如鼓擂,手心全是冷汗。


  世人皆以為是他曹節矯詔誅滅了竇武。

  他委實是被冤枉了。不是說他沒做,而是說,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他一個人能做主的。竇武一黨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們要誅滅的不是某一個宦官,而是所有宦官。

  悉誅之!

  這三個字一出口,整個宮中的宦官群體便徹底站在了你的對立面。不需要誰來振臂一呼,不需要誰來歃血為盟。每一個人都知道,不反撲,就是死。曹節不過是被推到了台前的那一個。真正動手的,是宮中數以千計的、被逼到了絕路上的黃門從官。

  世人更不知道的是,所謂的矯詔誅竇武,在剛剛開始的時候便差點宣告失敗。

  那一夜,曹節帶著人衝進章德殿的時候,劉宏還沒有睡。

  他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一卷書簡,像是在等他們。

  曹節至今記得那個畫面。

  十三歲的少年,穿著素色的寢衣,外面草草披了一件玄色外袍,頭髮還沒來得及束起,披散在肩上。他看起來很小,小得與那張巨大的御座格格不入。但當一群手持利刃的宦官湧進殿門的時候,這個少年沒有驚慌失措,沒有躲閃,他伸手從御座旁邊的劍架上取下了一柄劍。

  那柄劍很長,幾乎有他半人高。他用兩隻手握著劍柄,劍尖指向湧進來的人群,目光從劍刃上方直直地射過來。

  「曹常侍。」

  他的聲音沒有發抖。

  「爾曹欲何為耶?」

  那個瞬間,曹節看得很清楚。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就算是死也要與眼前這群人同歸於盡的兇狠。

  那不是孩子該有的眼神。

  曹節跪在永寧殿前的石階下,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發現自己跪在那裡已經好一會兒了。劉宏早已從他身邊走過,往章德殿的方向去了。甬道兩側的宮燈將那個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拖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曹節跪在那裡,忽然有點冷。

  他想起了那柄劍。想起了那雙眼睛。想起了當時自己跪下去說的話——臣等欲奉陛下誅賊臣耳。

  他說的這句話不是實話。但他後來做的事,卻都是按照這句話來做的。

  因為他看清楚了。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任何人來保護。他拔劍,不是因為他怕,而是因為他在那一刻就已經決定好了——今晚之後,這個天下該由誰說了算。

  而現在,這個少年又站在了永寧殿前,輕飄飄地拋下了一句按皇太后制式的話。

  曹節從地上爬起來,拂了拂袍服上的塵土。他望著劉宏遠去的身影,忽然覺得那張稚嫩的面孔上,似乎又多了一層他看不透的東西。

  這是試探嗎?他想。

  他不敢再往下想,低下頭,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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