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嗎?
竇妙靠在榻上,聽著劉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永寧殿外的夜色里。殿中又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剩下銅爐里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她自己胸腔里粗重而壓抑的呼吸。
恨嗎?
她又在心裡問了自己一遍。
她的父親死了,她的族人死了,她從那座巍峨的長樂宮被遷到了這座冷清得只能聽見風聲的永寧殿。
從正月到現在,她夜夜獨坐,夜夜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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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她覺得恨,恨得牙根發癢,恨得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有時候她又覺得不恨,覺得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恨誰都不如恨自己。
她只恨自己不該入宮。那時她才幾歲?記不清了。只知道父親說宮裡好,說延熹八年選采女,竇家的女兒該去的。她去了,被選上了,後來做了貴人,再後來做了皇后。她以為那是一種榮耀。她不知道那是一隻籠子。宮裡的詭譎,她不懂。宮裡的規矩,她不懂。宮裡的人心,她更不懂。等她懂了的時候,什麼都晚了。
她又恨自己信了陳蕃。
她以為朝堂上的事,不過是忠臣和姦臣的區別。忠臣說的話,自然是對的;奸臣說的話,自然是錯的。那時候陳蕃站在她面前,白髮蒼蒼,一臉正氣,聲聲泣血,說宦官禍國,說宦官弄權,說宦官是天下之大害。她聽著,覺得他說得對。
這樣一個德高望重的老臣,滿頭白髮還在為大漢江山操勞,他的話怎麼會錯呢?
還有那封奏疏。
竇妙閉上眼睛,那一字一句又浮現在她眼前,像是用刀刻在腦子裡,如此清晰。
那是父親竇武遞上來的奏疏。那一天,她把竹簡展開,逐字逐句地讀下去——
「故事,黃門、常侍但當給事省內,典門戶,主近署財物耳。今乃使與政事,任重權,子弟布列,專為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誅廢以清朝廷。」
悉誅廢。
這三個字跳進她眼裡的時候,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竹簡的邊緣。
悉誅廢。
全部殺光,全部廢黜,一個不留。
竇妙當時就把奏疏擱下了。她沒有批。
她坐在章德殿裡,看著那份奏疏發了很久的呆。她雖然年輕,雖然在深宮裡待了這些年,但她不是傻子。宦官是什麼?宦官是宮裡的人。宮裡的事,幾百年來都是他們在辦。沒有宦官,誰來守著宮門?沒有宦官,誰來傳遞奏疏?沒有宦官,她這個臨朝稱制的皇太后,難道要親自跑到尚書台去跟大臣們議事嗎?難道要讓采女們去守著宮中的府庫嗎?
悉誅廢。
這三個字太重了。
她駁回了父親的請求。
但那件事沒有完。父親和陳蕃一次又一次地上疏,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面前慷慨陳詞。他們說宦官是毒瘤,說宦官必須剷除,說這是為了漢家天下,為了江山社稷。他們說得太多了,多到她開始有些動搖。
然後他們就動手了。
管霸死了。
蘇康也死了。
這兩個人都是宮裡的老宦官,跟了先帝好些年。她聽說他們被私下緝拿處死的時候,愣了很長時間。
沒有人請她的旨,沒有人問她一句。父親的人就把那兩個人殺了,殺完了才來告訴她一聲。
就是從那時候起,她開始覺得害怕。
她發現自己已經管不住父親了,也管不住陳蕃了。他們嘴上口口聲聲叫著太后,手底下卻已經不把她放在眼裡了。他們要的不是她的懿旨,他們要的只是她這顆太后的印。
蓋一個章,事情就辦完了。
不蓋?不蓋他們也能把事情辦了。
她開始恐懼不安。她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失控,像是拉滿了的弓弦,繃得太緊,隨時都會斷。
然後就是九月那天。
那個畫面,她一輩子都忘不掉。
她坐在殿中,忽然聽到外面傳來騷動聲。她站起身來,還沒來得及問出了什麼事,殿門就被推開了。一群人涌了進來,領頭的是曹節和王甫。他們的身後,是黑壓壓的一片——持戟的郎衛,握刀的黃門,還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宦官。每個人的眼神都堅定得讓她害怕。
曹節跪在她面前,說竇武陳蕃奏白太后廢帝,為大逆。
大逆。
竇妙站在原地,渾身冰涼。她想開口,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我父親沒有要廢帝,想說你們搞錯了。
但她張不開嘴。
因為她也看不清了。看不清父親到底有沒有這種想法,看不清陳蕃到底在謀劃什麼,看不清這盤棋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走歪的。
她被人挾持了,說是擁太后閉宮拒敵。她坐在那道緊閉的宮門後面,聽見外面傳來喊殺聲,聽見刀兵撞擊的金鐵交鳴。她嘗試過反抗,她推開擋在面前的宦官想要衝出去。她也嘗試過以大義來勸說,她說你們這是在謀反,竇武是大將軍,是先帝託孤的重臣,你們不能這樣對他。
可那些宦官只是攔著她,不說話,不退讓,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那種眼神她從來沒見過。父親沒有過,陳蕃沒有過,滿朝文武百官沒有過,就連先帝也從來沒有過。那種眼神像是在告訴她,我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那時甚至準備好了自縊。
她活下來了。活著看完了那場屠殺,活著等到了那個從河間來的少年,活著住進了這座永寧殿,日復一日地咳嗽,日復一日地回想,日復一日地在心裡問自己一個問題。
何至於此呢?
她從河間接來的那個少年,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乳牙興許都還沒有褪盡。她以為他會不知所措,以為他會哭,以為他會被滿朝洶洶的人潮吞沒。可他沒有。他領著曹節,領著王甫,領著一群在世人眼中不值一提的閹人,做下了那等大事。乾淨利落,毫無猶疑。
事後她聽說,誅滅竇武陳蕃的詔書,是他親自擬的。
十二歲的天子,親自擬了一道夷三族的詔書。
漢家的天子呵!
竇妙睜開眼,望著帷帳上方那片模糊的黑暗。
她想起方才那個跪在榻前的少年,想起他叩首時一絲不苟的動作,想起他臨走時在門口微微停頓的背影。然後她想起他方才在殿中說的那句話——
「兒臣問母后聖安。」
竇妙緩緩吐出一口氣。這口氣里有太多東西——有不甘,有悔恨,有疲憊,也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慰藉。
她當年在那麼多宗室子弟中挑了劉宏,挑了這個從河間解瀆來的亭侯之子。她以為自己只是挑了一個好擺布的孩子,一個聽話的傀儡。她錯了。
但她也沒有全錯。
她策立了這個皇帝。這個皇帝誅滅了她全族。這個皇帝又日復一日地跪在她的榻前問安,不肯斷了禮數。
恩怨這種東西,一旦多到這個地步,就理不清了。也不必再理。
她只覺得,她雖有過,可這個皇帝,選的終歸是無愧漢家的恩澤。
殿外傳來風聲。夜更深了。
竇妙閉上眼睛。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聽到多少次這樣的呼吸聲。但她覺得自己心裡有一塊一直繃著的東西,在剛才那一刻,悄悄鬆動了那麼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她把錦被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