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站在帷帳前,看著榻上那個面色蒼白的女子。
竇妙今年不過二十餘歲。這個年歲,放在尋常人家,正是最好的年紀。可她鬢角已生了幾根白髮,在昏黃的燭光下格外刺眼。她的眼眶微微凹陷,顴骨比從前高了不少,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殼。
劉宏看著她,心裡嘆息了一聲。
他認認真真地看著面前這個女子,忽然覺得有些荒誕。是她策立他為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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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元年正月,先帝駕崩,他被迎入雒陽。那時候他坐在車裡,從河間一路顛簸而來,沿途看見的都是陌生的山川、陌生的城池、陌生的人。他心裡害怕,但他沒有哭。他是解瀆亭侯劉萇的兒子,他阿母告訴他,到了雒陽只聽,不說不做。
車駕進了南宮,他在章德殿前下了車,看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那些人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華服,戴著高高的冠冕,嘴裡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辭令。他不知道該看誰,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竇妙。
竇妙當時站在章德殿的階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的朝服,裙裾曳地,面容端麗。她走到他面前,彎下腰,替他理了理衣領上不知何時翻起來的一角。
「陛下,」她喊了他第一聲,聲音很輕,帶著笑意。
然後她牽著他的手,把他領到了御座前。她的手很暖,指節柔軟。他攥著那隻手,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然後她鬆開手,退後幾步,率領百官跪了下去。
「臣妾竇妙,叩請陛下即皇帝位,承繼大統。」
那一跪,他就成了天子。
然後呢?
然後他誅滅了她的父親、她的族人。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關係。
他現在唯一還能做的,就是日日前來問安。
但每一次來,想必都是在她的傷疤上撒鹽。
撒了又撒。
劉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是為了讓滿朝文武看到天子的仁德?是為了讓自己心安?還是因為在心底的某個角落裡,他真的覺得對不起這個女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後悔誅滅竇武陳蕃。那兩個人不死,他就永遠是一個傀儡。竇武要殺曹節,曹節要殺竇武,兩邊都把刀架在對方的脖子上,而他只是夾在中間的一道幌子。誰贏了,誰就借他的名義去殺另一批人。這種事,在他之前發生過,在他之後也會發生。漢家的天子,四百年來,哪一個不是從血里淌過來的?
他不後悔殺竇武。
卻唯獨覺得對不起她。
劉宏沒有再往下想。他撩起袍服下擺,雙膝跪地,額頭深深叩在手背上。
「兒臣問母后聖安。」
他當然可以不跪。他是天子。她雖曾是臨朝太后,如今不過是一個被遷居南宮的失勢之人。她絕不會問他為何不跪,也絕不敢問他為何不跪。但他還是跪了。跪得沒有一絲猶豫,仿佛是兒子在給母親請安,而不是皇帝在給太后行禮。
竇妙抬起手。
她原想說——陛下快快起身,不必多禮。這是規矩,是禮數,是她作為太后必須說的話。她們這樣的人,越是到了這種地步,越要守著禮數。禮數是她的鎧甲,也是她最後的體面。
可她的手抬起來,還沒碰到劉宏的肩膀,眼淚便已經決了堤。
淚水無聲地淌下來,滑過她枯瘦的面頰,滴在錦被上,洇出幾點深色的印痕。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堵得厲害,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絮。那團絮在她嗓子裡膨脹,頂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她很久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哭過了。
今天卻忍不住了。
因為跪在她面前的人,是她一手立的天子,也是殺了她父親的人。
這世間還有什麼比這更荒唐的事?
竇妙用力攥著那方帕子,指甲掐進掌心,靠著那一點痛意穩住了聲音。
「妾身偶感風寒,」她開了口,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卻還是一字一字地說得清清楚楚,「勞陛下掛念了。」
頓了頓,似乎是在積蓄力氣。
「陛下每日政務纏身,不必時時過來看我。」
她的目光越過劉宏的頭頂,落在殿中那盞搖搖欲墜的燭火上。火苗在銅燈里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眼底明明滅滅。
她想著,為何每日都來呢?
給各自留一份體面不好嗎?
至少……
她給過你天下。那件事,是真的。
看在這份策立之功的份上。
給她一點體面。不必太多,一點點就夠了。
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
竇妙的目光緩緩收回來,落在劉宏的頭頂。他的髮髻梳得整整齊齊,上面別著一根素色玉簪。這個孩子,每次來都是一模一樣——跪下,問安,不多說一句話,不多看她一眼。然後起身,告退,轉身離開。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像在辦一件公事。
可他畢竟來了。
日復一日地來。
滿朝上下都知道竇氏失勢了,沒有人敢踏進永寧殿半步。那些從前圍著她轉的宦官宮女,那些口口聲聲喊著陛下的臣工,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有他還在來。
竇妙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意味。也許只是因為他還記得,是她把他從河間接來的。
也許只是因為她還有最後一點用處。
「陛下,」她開了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請回吧。夜色深了,莫要著涼。」
她將一直攥在手裡的那方帕子輕輕擱在膝上,擱平了,又用手掌壓了壓。然後她抬起頭來,對劉宏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微笑。
那笑容淡得近乎透明,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擠出來的。
但她終於是笑了。
因為她知道,這是她能為這大漢天下、為先帝、為眼前這位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劉宏沒有接話。
殿中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銅漏的水聲,一滴一滴地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