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沒有在段熲的話題上繼續糾纏。他轉過身去,背著手踱了兩步,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
「曹常侍。」
「老臣在。」
「阿母的事,辦得如何了?」
這一聲「阿母」,語氣與方才論段熲時截然不同。不再是那個洞悉人心的少年天子,倒真像個掛念家事的半大孩子。曹節聽了,眉眼間的笑意又深了一層。他知道陛下說的是誰——不是竇太后,是董氏,是陛下的生母。
陛下登基之後頭一件事,便是要追尊生父劉萇為孝元皇帝,尊生母董氏為太后。這件事曹節一直在操辦,他比誰都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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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放心,」曹節躬身笑道,「太后已經到了城西顯陽苑,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只等到了吉日吉時,追尊之禮便可舉行了。」
劉宏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曹節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太后的寢殿老臣已經親自去看過了,南宮嘉德殿,地方敞亮,離陛下也近。等追尊禮成,太后便可入宮安居。」
「知道了。」
劉宏說完這三個字,忽然轉過頭來,好似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又變了一變,方才那種漫不經心的得意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憂色。
「母后偶感風寒,已有兩日了。」
曹節的笑容微微一滯。
母后。不是阿母。
兩個字,換得自然而然,毫無生澀。他稱呼河間董氏為「阿母」,稱呼竇太后為「母后」,一個親昵,一個恭敬,分得清清楚楚。竇太后是竇武的女兒,竇武是他下詔誅滅的,滿門抄斬,雞犬不留。可他對竇太后本人,卻從不曾有半刻怠慢。
曹節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朕身為人子,」劉宏理了理袖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母后病了,朕不能不去看看。」
他說完便抬腳向殿外走去,走了兩步,回頭看見曹節還站在原地,便微微偏了偏頭。
「曹常侍,一併來吧。」
曹節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他走在劉宏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著腰,目光落在少年天子的後腦勺上。那顆腦袋不大,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上面別著一根素色的玉簪。曹節看著它,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這顆腦袋裡面,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他想起方才殿中那段關於段熲的話,句句誅心,字字見骨。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從河間小國來到洛陽不過一年有餘,就把邊將的心思摸得比誰都透。現在他又要去探視竇太后——那個被他親自下令誅滅了滿門的女人。他叫董氏阿母,叫竇氏母后,一個是真心的,一個是禮數的,但他做起來毫無掛礙,就好像竇武的死與他毫無關係,就好像那場血洗與這個每日問安的孝子毫不相干。
曹節不敢再想下去。宦官不需要有腦子,只需要有眼睛和耳朵就夠了。陛下說了什麼,他記下;陛下要做什麼,他辦好。不該想的事,想了便是取禍。
兩人出了章德殿,沿著南宮的復道往嘉德殿方向走去。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宮燈次第亮起,在長長的廊道兩側排成兩條蜿蜒的火龍。
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吹得燈罩里的火苗微微搖晃。遠處嘉德殿的殿脊在夜色中隱隱約約,像是一片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那裡。
從章德殿到嘉德殿,要經過一道短短的復道。復道兩側是高高豎起的宮牆,牆頭上偶爾能看見執戟的郎衛身影,燈火映照下,像是一尊尊沉默的石像。劉宏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曹節跟在後面,亦步亦趨。
走到一半的時候,劉宏忽然開口。
「曹常侍。」
「老臣在。」
「你說,」劉宏的聲音在空蕩的復道里迴蕩著,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聲,「一個人在病中的時候,聽到外面有人問安,心裡是會覺得暖和,還是會覺得更冷?」
曹節的後脊又涼了一下。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這……要看問安的人是誰。」
劉宏不說話了。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石板上有節奏地響著。良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是啊。要看問安的人是誰。」
永寧殿是嘉德殿的別殿,坐落在南宮的西北角。殿前種著兩排柏樹,夜色中看上去像兩排沉默的衛士。殿內透出微弱的燭光,從窗欞間漏出來,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昏黃。
因為劉宏是突然決定前來,所以並未安排人通報。他走到殿前的時候,守在外面的宮女嚇了一跳,慌忙跪下去叩首,額頭撞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叩見陛下!」
劉宏擺了擺手,示意她下去。宮女低著頭退到兩側,大氣都不敢出。曹節立在階下,沒有跟進去——陛下探視太后,他一個中常侍跟進去不合適,這點分寸他還是懂的。
劉宏推開門,跨進殿中。
永寧殿不大,比起章德殿的宏敞,這裡更像是尋常人家的居所。燭火點得不多,殿中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藥味。几案上放著半碗尚未飲盡的湯藥,旁邊是一隻銅爐,爐中的炭火已經快燃盡了,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火炭在灰燼中明滅不定。
殿內傳來幾聲咳嗽。
很輕,像是被盡力壓住了,卻又壓不住,從喉嚨深處悶悶地擠出來。咳嗽聲在空曠的殿中來回撞擊,聽上去格外孤寂。
劉宏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
燭火將他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望著殿內深處的帷帳,望著帷帳後面那個若隱若現的、瘦弱的身影,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然後他邁出了腳步。
帷帳之後,竇妙半倚在榻上,面色蒼白,眼圈微微發青。她今年不過二十餘歲,鬢角卻已有了幾根白髮,在白日裡或許還不太顯眼,在這昏黃的燭光下卻看得分明。她的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帕子上有幾團深色的水漬,不知是水還是淚。
她像是終於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看見了迎面走來的少年。
那雙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被人投了一顆石子。
然後她就著月光,微微直起了身子。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