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節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夕陽從章德殿的窗欞間一寸一寸地退去,殿中的光線暗了下來。沉水香還在燒,青煙盤旋著升上去,在樑柱之間消散於無形。
段熲的軟肋。
這幾個字像一根針,扎在他那副諂媚的面具上,讓他維持不住臉上的笑意。
他只是一個中常侍。
中常侍,秩比二千石,掌侍左右,贊導內事,顧問應對。說得好聽是天子的近臣,說得難聽,不過是一個閹人。他曹節雖然手握北軍五校,雖然誅了竇武陳蕃滿門,雖然如今滿朝文武見了他都要低頭——但他終究只是一個宦官。他與段熲毫無交情,連話都不曾說過一句。當年段熲面見先帝奏對邊事的時候,他倒是遠遠地瞥過幾眼,記得那是一個身形削瘦、目光如鷹隼的涼州漢子,站在那裡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僅此而已。
他不知道段熲愛吃什麼,不知道段熲喜歡什麼,不知道段熲在夜裡獨坐的時候心裡翻騰的是什麼。一個邊將,一個宦官,一個是涼州的刀,一個是洛陽的鬼,他們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陛下忽然問他段熲的軟肋——他哪裡知道?
曹節的雙膝彎了下去。
他跪在章德殿冰涼的地磚上,額頭抵著地面,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陛下明鑑,老臣愚鈍,與段熲素無往來,實不知此人軟肋所在。老臣有負聖問,請陛下降罪。」
殿中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聽到一陣腳步聲。
很輕,從御座的方向朝這邊走來。
曹節沒有抬頭。他跪在那裡,聽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面前。一雙玄色的履尖從袍服下擺微微露出來,落在他低垂的視線里。
一隻手伸了過來。
那隻手不大,還有些少年人的纖細,骨節分明。它伸到曹節的面前,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他自己站起來。
「曹常侍。」
劉宏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責怪,像是一個晚輩在埋怨長輩過於客氣。
「你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太注重禮節了。」
曹節抬起頭來,看見那張稚嫩的面孔正俯視著他。夕陽最後的餘暉從背後打過來,在劉宏的輪廓上鍍了一圈淡淡的金邊,卻讓他的面孔看不分明。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十三歲少年該有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了過去。
劉宏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力氣不大,但曹節順勢站了起來。兩人面對面站著,少年天子比他矮了大半個頭,卻仰著臉看他,神態之中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得意,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大秘密,忍不住要向人炫耀。
「你不知道段熲的軟肋,朕告訴你。」
劉宏鬆開手,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
「段熲滅羌,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對,延熹二年。」劉宏點了點頭,語調變得輕快起來,像是在講解一道很簡單的問題,「那一年段熲出任護羌校尉,率湟中義從胡出塞,大破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斬首兩千餘級,俘虜上萬。從那以後,逢義山、奢延澤、走馬水、涇陽,一路打到現在,整整十年。」
他伸出十根手指,在曹節面前晃了晃。
「十年。」
他把手放下來,背在身後,踱了兩步。
「十年滅羌,斬首數萬級,大小一百八十餘戰。朝廷嘉獎過他,先帝和母后親自下詔褒美。天下百姓稱頌他,涼州的娃娃聽著他的名字就不敢哭。史書上也會記下他,往後的千百年,只要有人說到涼州,說到羌亂,就繞不開段熲這個名字。」
劉宏停住腳步,轉過頭來看著曹節。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奇怪,不像是一個孩子在炫耀自己的發現,更像是某個經驗老到的大人正在審視一件心愛之物的分量。
「這份功業,是他的榮耀。」
頓了頓。
「也是他的心魔。」
曹節沒有說話。他躬著身,微微垂著頭,但眼皮是抬著的,目光緊緊跟著那個在殿中來回踱步的少年。
「一個人花了十年去做一件事,殺了那麼多人,走了那麼遠的路,他的名字已經跟這件事長在一起了,分割不了。」劉宏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所以朕問你,段熲此生最大的軟肋是什麼?就是他太想打完這場仗了。滅羌這兩個字,已經成了他的執念。一天不滅,他一天睡不著覺。」
曹節感到自己的後背微微發涼。
不是因為陛下說得不對。恰恰相反,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對得不像是一個十三歲少年能說出來的話。
有些事情,別人不說你是一輩子發現不了的,可是只要別人說了,你立馬就信了。
「那麼,」劉宏歪了歪頭,語氣又恢復了方才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誰能助他滅羌?」
他沒有等曹節回答,自己伸出了手指。
「世家豪強能嗎?」
他把第一根手指按下去。
「世家大族忙著跟羌人做生意,鐵器、糧食、鹽巴,什麼東西都敢賣。羌人殺不完,他們才有錢賺。指望他們助段熲滅羌,還不如指望老天爺替他把羌人收了。」
他接下來又把第二根手指按下去。
「朝中百官能嗎?三公九卿,尚書台,大將軍府,這些位置上的人換來換去,今天竇武當政,明天陳蕃輔國,後天又是誰上台?他們忙著爭權奪利,忙著互相傾軋,忙著在朝堂上吐口水。段熲在前線打了十年仗,朝中誰替他爭過後援?誰替他爭過糧草?」
他把第三根手指按下去——但按到一半,停住了。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曹節。
那張稚嫩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得意,狡黠,像一個逮到了獵物的孩子。
「能助他滅羌的,只有皇帝。以前是先帝,如今是朕!」
殿中靜了下來。
沉水香燒到了盡頭,最後一絲青煙消散在空氣中。銅漏的水滴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一滴,又一滴,不緊不慢地敲在曹節的心上。
他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看著他臉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來,直衝天靈蓋。但緊接著,那股寒氣又變成了一陣滾燙的熱流,在他的胸腔里洶湧鼓盪。
陛下早慧。
早慧得讓人害怕——這沒有關係。在這大漢的天下,在這世家林立、豪族遍地的朝堂上,一個糊塗皇帝才是宦官的滅頂之災。竇武為什麼敢動手?陳蕃為什麼敢糾集黨羽?就是因為他們覺得皇帝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可以隨意擺布。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這個孩子不光懂,而且比所有人都懂。他知道段熲的功業就是段熲的心魔,他知道世家大族在背後通敵,他知道朝中百官沒有人真正在意邊關的死活。他甚至知道怎麼用段熲——只要握住滅羌這把鑰匙,段熲就是他的人。
曹節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不是惶恐,不是諂媚,是發自內心的狂喜。
「陛下聖明。」
他抬起頭來,眼角眉梢的笑容不再藏著掖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終於被攤平了。
皇帝聰明,宦官才有活路。皇帝越聰明,他曹節就越安全。這朝堂上多少人想殺他,多少人恨他入骨,只要陛下站在他這邊——哪怕是只站在他這邊一點點——那些人就動不了他。
想到這裡,曹節的笑容更深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又磕了一個頭,然後垂手立在一旁,等著陛下把話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