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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皇帝

2026-06-01 04:21:07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當皇帝,其實是一件很厲害的事。

  至少在劉宏過去十三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他生在河間國解瀆亭。

  那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田連阡陌,桑榆成蔭,放在河間國也算得上殷實人家。他打小就知道自己是宗室之後,身上流著老劉家的血。曾祖是河間孝王劉開,祖父是解瀆亭侯劉淑,父親劉萇襲爵,早逝,留下他與母親董氏相依度日。爵位雖然不高,但終歸是天潢貴胄,逢年過節祭祀宗廟時,他的名字也是要寫在譜牒上的。

  在他的童年裡,老劉家的故事比什麼話本都好聽。高祖斬白蛇起義,三尺劍取天下;武帝北擊匈奴,南平百越,開疆拓土;光武皇帝更是了不得,昆陽一戰,以七千人大破王莽四十二萬大軍,天上隕石都砸下來助陣——那是真正的天命所歸。他纏著母親問這些故事,翻來覆去地問,母親講膩了,他便去找族中老人問,問來的故事一個比一個玄乎。有的說老劉家的皇帝出生時天降祥瑞,滿室紅光;有的說高祖醉臥時總有一條赤龍盤踞在他頭頂,尋常人看不見,只有望氣者才能窺見一二;還有的說光武皇帝在昆陽城頭的那個夜晚,身上有金光萬丈,刺得敵軍睜不開眼。

  

  這些故事像種子一樣種在劉宏心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一片茂密的、可以遮蔽一切的森林。他開始反覆纏著母親問自己出生時的情形——有沒有夢見仙人?有沒有大日凌空?有沒有蛟龍纏身?有沒有龍氣入體?

  母親被他問煩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罵他:「少聽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出生那天,你爹在院子裡劈柴,接生婆說是個男孩,你爹把斧頭一扔就進來了,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

  他至今記得那一天。天很冷,北風颳得窗欞嘎嘎響,他和母親正圍著火爐取暖。母親在納鞋底,他在百無聊賴地翻一卷殘破的《論語》。然後宅子外面忽然喧譁起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有人在喊「天使至」。他還沒反應過來,母親手裡的鞋底已經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他興奮得睡不著覺。他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地想——我要當皇帝了。天子啊,天下最大的那個人。他忽然又想起了母親的話,覺得自己被騙了。怎麼可能沒有異象?沒有異象怎麼會輪到他當皇帝?一定是母親忘了,或者沒當回事,或者壓根沒往那方面想。對,一定是這樣。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實在忍不住,把母親從睡夢中搖醒了。


  「阿母,你再想想,你再好好想想,我出生那天到底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哪怕是一點小事,比如外面樹上的鳥忽然叫了?或者忽然不叫了?或者院子裡那口井的水忽然變熱了?或者村口那棵老槐樹上多了個蜂窩?或者天上忽然打了個雷?你說過的,我出生時有沒有打雷?阿母,你再想想……」

  母親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悶聲吼道:「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再問了,但他還是沒有睡。他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房梁,心裡頭有一團火在燒。沒有異象也沒有關係,高祖斬白蛇之前也只是個亭長,光武皇帝年輕時也不過是個太學生。誰說皇帝一定要出生時就有異象?也許上天是打算給他一個更大的驚喜,讓他在將來的某一天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然後所有人才會恍然大悟——原來天命早就註定了。

  帶著這樣的念頭,他從河間國來到了雒陽。

  然後他坐在了章德殿的御座上。

  然後他發現,當皇帝其實不是他想的那麼一回事。

  這裡沒有故事裡那種金戈鐵馬,沒有高祖斬白蛇的豪氣,也沒有光武皇帝摧枯拉朽的壯闊。有的只是奏疏——堆得跟山一樣的奏疏,從尚書台轉到公車署,從公車署轉到章德殿,從章德殿的御案上堆到了地上。每一卷竹簡上都寫滿了字,有的字好看,有的字難看,但不管好看還是難看,內容都差不多。

  罵人。

  朝臣罵宦官,宦官罵朝臣。朝臣說天災是因為宦官亂政,宦官說天災是因為朝臣不忠。朝臣說陛下該親賢臣遠小人,宦官也說陛下該親賢臣遠小人——但朝臣說的小人是宦官,宦官說的小人是朝臣。兩邊用的詞彙差不多,引的經句也差不多,都是聖人之言,都是祖宗之法,都是為陛下計,都是為大漢計。

  沒有人告訴他,當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學會看人罵人。

  更沒有人告訴他,那些在奏疏上振振有詞的人,背地裡都在做什麼。

  竇武、陳蕃要誅殺宮內所有宦官。

  盡誅之。

  他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是在那個夜晚。曹節帶著一群手持利刃的宦官湧進章德殿,告訴他竇武陳蕃謀反,要殺光所有宦官。他當時拔了劍,指著曹節。但後來他知道了,竇武陳蕃是真的要把宦官殺光。


  他坐在御座上想了很久,始終沒有想明白一件事——把宦官殺光了,宮裡誰來做事?竇武親自來給他掌燈嗎?陳蕃親自來給他研墨嗎?士人們口口聲聲說宦官是小人,宦官禍國,宦官該殺。好,宦官都殺了。然後呢?然後誰來替他傳詔?誰來替他遞膳?誰在半夜裡守著宮門?誰在章德殿的廊下值夜?

  他問過曹節這個問題。曹節跪在地上,很認真地回答說:「陛下,老臣也不知道。也許陳太傅的意思是,這些都讓宮女來做。」

  讓宮女來做。

  劉宏當時差點笑出聲來。宮女半夜守著宮門,宮女去尚書台傳詔,宮女去軍營里犒賞三軍。這幫讀書人,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可是他們現在都已經死了,竇武在洛陽都亭自殺,陳蕃被北軍五校殺死在尚書台,夷三族。他們死的時候是逆賊,是亂臣,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禍首。

  現在有人想替他們平反。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河間國的時候。那時候他也罵過先帝。先帝寵信宦官,輕視士人,搞得朝廷烏煙瘴氣,這話不是他說的,是他在河間國聽來的。說這話的人有很多,有走街串巷的貨郎,有在田頭歇腳的老農,有來家裡做客的族中長輩。每個人說起來都是搖頭晃腦,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好像只要把宦官趕走了,天下就太平了。

  那時候他覺得有道理極了。先帝就是昏聵,就是糊塗,就是寵信小人。等將來換了新天子,一定要親賢臣遠小人,一定要勵精圖治,一定要讓大漢重新強盛起來。

  現在他就是那個新天子。

  然後他發現,事情好像不是那麼簡單的。

  燭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稚嫩的面孔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閃爍,只是一閃,便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他不知道朝廷應該幹什麼。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

  所有人都在告訴他朝廷錯了。張奐說錯了,謝弼說錯了,陳蕃也說錯了。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每個道理聽起來都冠冕堂皇。張奐說納降是對的,段熲說納降是錯的。竇武說宦官該殺,曹節說宦官不該殺。所有人都在說,所有人說的都不一樣。他聽了這個人的話,那個人就罵他昏聵;他聽了那個人的話,這個人就罵他不孝。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章德殿,他看著竇妙的背影消失在永寧殿的帷帳之後。他站在那裡,忽然很想跑回去跟她說一句——朕其實也很難過。

  但他沒有。

  因為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不能說「我也很難過」。皇帝只能坐在那張太大的御座上,聽著所有人罵所有人,然後在罵聲中找一個自己能站住腳的位置。

  這個道理,沒有人教過他。但他已經慢慢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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