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右營別處？」
曹丕駭然而起。
先前想不明白的地方，此刻也如醍醐灌頂。
「我明白了！父帥的部署並無問題，有問題的是軍紀！」
曹丕起身欲走。
這般情況，必須儘快向曹操言明。
「二公子莫非是想回稟主公，四營散漫，應當整頓？」
于禁一口道破曹丕心頭所想。
「於校尉怎知？」
曹丕脫口而出，看向于禁的眼神更為怪異。
不對勁。
于禁很不對勁！
剛開始時，于禁心存顧慮，不肯回答曹丕的假設。
在于禁相繼問了「主公是否知曉」「大公子是否知曉」後，卻又如提前分析過般娓娓道來。
點明了四營軍紀散漫的癥結後，于禁又點破了曹丕想回稟曹操的意圖。
「在五天前，我就稟呈主公整頓軍紀，主公雖然誇我善治兵，但並無整頓之意。二公子真如此篤定，能勸主公？」
于禁徐徐道出緣由。
曹丕頓時啞然，也逐漸明白了原因。
昔日青州黃巾曾勸曹操入伙反漢，原因是曹操在濟南國毀神壇，跟中黃太乙同道。
曹操不僅拒絕，還痛毆黃巾，最終黃巾走投無路、只得乞降歸順。
曹操不似皇甫嵩、袁紹、朱儁、公孫瓚等對黃巾只屠不招、趕盡殺絕，反而還冒著得罪兗州世家豪族的風險，大力安置黃巾老弱。
自此青州兵上下，皆認為曹操是同道，是「黃天代理人」，不論軍民，只認曹操。
而曹操對青州兵，亦是寬宥。
哪怕是濮陽對陣呂布時，青州兵臨陣潰逃，曹操事後都未追責，反而還盡心安撫。
莫說讓曹丕去勸曹操整頓軍紀，曹昂都沒這資格！
曹操要的不是青州兵軍紀嚴明多能打！
曹操要的是青州兵的信任和不離不棄！
「還請於校尉教我。」
曹丕穩住心緒，整衣坐下，向于禁恭敬一禮。
「二公子，客氣了。」
于禁一如方才的不疾不徐。
「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軍心在主公，敗亦無妨；若主公真的敗了，為臣下者，為主公守好退路，即可。」
話雖如此，但曹丕並不希望曹操兵敗。
「若我想讓父帥贏，又當如何？」
曹丕的語氣陡然狠厲。
曹氏註定要爭奪天下。
曹丕不可能熟視無睹！
「二公子，你不該對我有所隱瞞。」
于禁依舊沒有正面回答。
「二公子也可以不答，擅自泄露中軍機密與我；二公子與我，都是死罪。」
死罪？
曹丕的眉目更為清明。
我是未來的大魏文帝。
天命在身！
「於校尉，你不怕死？」
曹丕笑問。
「主公對我有知遇之恩，既為主公，死又何懼？」
于禁平淡的語氣中，又新增了三分果決。
明知刺探中軍機密是死罪，卻依舊如此。
「於校尉都不惜命，我又有何不敢言？」
曹丕當下也不猶豫，將曹操欲謀張繡的意圖，和盤托出。
「若真如此，唯死戰爾。」
于禁這簡單的一句話，為破局定了性。
唯死戰爾？
曹丕倒吸了一口涼氣。
毒士賈詡，名不虛傳。
哪怕有前世記憶。
哪怕讓于禁加入。
都只有「死戰」一途！
「那便死戰！」
曹丕不想今後戰戰兢兢的去爭奪世子位。
若說司馬懿給後世的帝王作出了「老而不死是為賊」的警示。
那麼李世民就給後世皇子譜寫了「非順位當皇帝」的教科書。
看著年僅十歲卻不畏生死的曹丕，于禁心頭驚詫不似表面這般平靜。
十歲的自己，又在做什麼？
主公的兒子，果然很不凡！
于禁是個很固執的人。
一旦認定的事，就必會去完成。
曹操，是于禁認定的主公。
只要為曹操，于禁不惜命。
于禁亦認為，曹操是明主。
即便事後追責，于禁也罪不至死。
只要不是死罪，受些刑法亦無妨。
因為不知道張繡何時會奇襲中軍，曹丕也不敢死熬著不睡。
養足精神才能應對一切突發狀況。
曹丕的決定，無疑很正確。
賈詡給張繡定的奇襲日期，正是今夜！
宛城內。
胡車兒的頭顱正血淋淋的擺在張繡眼前。
對心生異心的叛將，張繡一向不會手軟。
斬殺胡車兒，既是對麾下親信的震懾，亦是宣告對曹操的正式反擊。
憑心而論。
張繡對曹操納妾寡嬸並不在意。
張濟已死，鄒氏不過一介婦人。
若非親生女兒年齡太小，張繡甚至願意嫁女聯姻。
張繡在意的是，曹操竟拉攏親信胡車兒，這已經觸及到了張繡逆鱗。
西涼軍出身的張繡，最是忌憚親信背叛。
想那董卓，何等的位高權重，最終卻為常侍左右的呂布所殺！
張繡雖然不及董卓，但胡車兒在張繡身邊的地位卻勝似呂布！
一旦胡車兒被曹操策反，張繡的性命就在曹操一念之間！
與其今後被曹操刺殺，不如先下手為強，直接幹掉曹操！
「先生，我的家眷就託付與你了。若我今夜僥倖得勝，必論先生的首功；若我今夜不幸遇難，請先生保我家眷。」
張繡語氣決然。
論雙方兵力對比，張繡遠不如曹操。
想贏曹操，唯有冒險奇襲曹操中軍。
賈詡定計，向來只論成敗。
要麼張繡死，要麼曹操亡。
「將軍且去，老夫靜候佳音。」
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齡，但賈詡身材健碩、聲如洪鐘，看不出半分疲老之態。
雖然算計曹操，並非賈詡所願。
但賈詡助張繡，一者是因為段煨生性多疑，賈詡需要佯裝助張繡為段煨找外援、以此來保全被段煨扣押的妻兒，二者是張繡缺主心骨也樂意得到賈詡的輔佐，如此賈詡的身家性命都能得到保全。
而如今，曹操已有殺張繡之意。
賈詡若不想被牽連身死，就必須助張繡算計曹操。
看著決然而去的張繡，賈詡心頭又生出愁思。
既怕張繡死，亦怕曹操死。
張繡死了，曹操未必容他；
曹操死了，劉表也就不需要張繡了，依舊是個死。
最好的結果，就是曹操在兵敗後逃得性命。
如此張繡對劉表就還有用處，賈詡也能苟得性命。
而曹操在敗了這一陣後，短時間內也無力再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