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他猛地轉過頭來瞪著劉交,眼睛裡的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冷冽而銳利的寒光,直直地刺在劉交臉上。
王陵撫摸著腰間的佩劍,像是在掂量這個少年的斤兩,又像是在判斷他究竟是敵是友。
「阿游。」王陵壓低了嗓音,警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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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胡說。這等話,說出去要掉腦袋的。」
劉交端坐在席上,迎著王陵那道幾乎能把人灼穿的目光,淡然道。
「王兄不必驚惶。你院中這些個少年,日日舞刀弄棍,放在秦吏眼裡就是將陽罪,你若是膽小怕事的人,根本不會讓我們踏進這個院子。你不怕秦吏來查,是因為你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將酒碗端起來,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嘴唇。
「戚縣這群人,都是被秦廷逼到絕路的黔首。
秦吏要坑殺他們,我們偷偷救下,他們就沒法再在戚縣活下去。他們的名籍上已經被記了『定殺』,回去就是死。
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一處藏身之所,他們就是這一帶對秦廷最有恨意的人,也是對你最感恩的人,來日真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這些人,比花錢雇來的門客更靠得住,他們會為了王兄赴湯蹈火,再錯不辭。」
王陵搭在刀鞘上的手指微微鬆了半寸。
劉交等了片刻,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下去。
「我聽說,王兄與雍齒交好。雍齒有個摯友,名喚周巿,此人曾經是寧陵君的門客,一直在為寧陵君張羅復魏的人才。而這位寧陵君——」
「不需我多言,王兄心裡清楚。他叫魏咎,乃是魏國公子。」
「你們難道真的不認識嗎?」
魏咎何許人也,秦末魏國復國軍領袖,和陳勝同期起兵,最後被章邯所殺,其弟便是魏豹。
魏豹的寵妃便是漢文帝劉恆的生母薄姬。
這些舊魏勢力之間本就盤根錯節。
堂屋裡驟然靜了下來。幾乎能聽見王陵粗重的呼吸聲,他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顯然是被劉交說中了。
劉邦見機,端著酒碗的手放了下來。他偏過頭去望著王陵,半開玩笑的說到:
王陵咳嗽了一聲,抬起手來蹭了蹭下巴上那半寸長的胡茬。
動作窘迫,像是被人揭了老底一般頗為尷尬,卻很快被他用一陣粗豪的大笑蓋了過去。
「准許你去外黃跟張耳當門客,不准許我與魏國公子結交?」
「再說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還談它作甚。魏國已經滅了十二年了,大梁城變成一片廢墟,阿游也長大了,那些陳年爛谷,不值一提。」
他收起笑容,轉向劉交。
「不過,阿遊方才說錯了一件事。我王陵不一定支持寧陵君,他那個人啊,雖出身王族,我看卻未必成得了大事。」
「可我也不想就這麼活在秦人統治的天下,遲早有一天,乃公忍不住了,還是要造反的!這與寧陵君無關,我是個魏人,生來就是要重建大梁的。」
劉邦從案後站起身來,走到王陵面前。伸出一隻手,重重地按在王陵肩上。
「兄長,好大的器量啊。」
王陵抬起頭來,與劉邦四目相對。
劉邦這一生,最怕的就是身邊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另有所圖。
可當圖謀之事與他所想如出一轍時,被隱瞞的芥蒂便煙消雲散。
王陵是反秦領袖,劉邦也對秦朝沒什麼好感,雖然身為秦吏,卻處處違反秦法,準確的說,山東六國就沒幾個秦吏把秦法當回事兒的,各地的反秦分子早已將躍躍欲試。
劉交將酒碗端起來,朝王陵微微一舉。
「得道者多助,王兄有此心,日後一定能得到魏人支持。而我們救下的那些戚縣百姓,也必將擁戴王兄。成大事者,最依賴的就是人心。
不得人心,縱有千乘之國,也不過是沙灘上的城壘,水一衝便散了,沒有人手支持,王兄又怎麼恢復大魏社稷呢?」
「是以,在下以為,王兄這麼聰明的人,一定會做出正確的抉擇。」
「我們魏人都敬佩公子無忌,而當今天下能繼承信陵君大業的,也就唯有王兄了。」
王陵肆無忌憚的仰頭大笑,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劉交,對劉邦道:
「劉季啊,你這四弟,當真巧舌如簧。他比你厲害啊。」
劉邦臉上掛著一副毫不摻假的驕傲。
他偏過頭去看了劉交一眼,那目光里滿是炫耀,像是方才被誇的不是劉交而是他自己。
「畢竟在外邊讀了幾年書,也不是白花錢的,見識廣大,知識淵博。浮丘伯那老頭子教出來的徒弟確實有兩下子。」
王陵也點了點頭,目光里滿是期待:
「好苗子。阿游,日後你們兄弟要是當膩了秦吏,不願意再替那皇帝賣命了,就來跟我混。我這兒雖然比不得當秦吏,可咱們兄弟齊心,來日未必不能打下一片江山來。」
「到時候,你們就是我麾下左膀右臂,咱們兄弟共享富貴。」
劉交毫不懷疑,王陵確實能與人共富貴,他對劉邦也確實好。
然則,這江山吶,註定要姓劉的。
「或許有那麼一天,不是王兄帶著我們打江山。而是我們兄弟帶著王兄打江山呢。」
「哈哈哈,豎子,口氣還不小啊。」
王陵與劉邦粗豪的笑聲蓋過窗外的秋風,他倒也沒跟劉交見怪。
這些豐沛豪俠,其實就是魏國散落在鄉野之間的火種,總有一天會聚成燎原之勢。
而舉火把的那個人,註定不是王陵,也不是項梁,更不是那個蹲在泗水亭門檻上罵狗郡守、喝醉了酒便扯著嗓子唱楚歌的亭校長。
歷史上,秦始皇還活著的時候,劉邦就逃到了芒碭山當盜匪。
時有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
高皇帝對曰:
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
不過一年,陳勝、吳廣舉兵反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