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戚縣回齧桑的路上,劉邦走得比來時更急。
來時十九條漢子輕裝簡行,如今肩上卻多了幾百條人命的重量。
劉邦心裡自然是沉重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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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齧桑亭的校長叫雍齒,」
「那小子跟我從小就不對付。他是沛縣豪族出身,家裡有錢,瞧不起我這種到處蹭飯的。後來都當了亭校長,他管齧桑,我管泗水,兩個亭挨著,沒少搶功勞。」
「不過今天不找他。王陵是我兄長,從小就是過命的交情。他跟雍齒不一樣,雍齒小氣吧啦,錙銖必較。王陵性子直爽,一是一,二是二,從不藏著掖著。」
劉交點了點頭,默默在心裡給這兩個人畫了像。
雍齒這個名字他當然熟悉,日後劉邦起兵,雍齒是第一個在背後捅刀子的人,帶著豐邑叛變,差點把劉邦氣吐了血。
後來雖然又降了回來,可那根刺一直扎在劉邦心裡,直到漢朝建立後還念念不忘。
至於王陵,劉交的印象更深一些。
王陵拼死保衛劉氏江山,其母還死在項羽手中,後來做了漢朝的右丞相,是沛縣豪俠集團里走得最遠的人之一。
此人性情剛直,認死理,連呂后都敢當面頂撞,這一點倒是與劉邦出奇地相像。
沛縣這地面上混出頭的人,除了蕭何和劉交,其餘的大多是一股子江湖氣,都不愛讀書,重義氣,好酒色,急了掄拳頭,高興了撒錢,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後世王朝的開國功臣里極為罕見的草莽氣息。
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齧桑亭的輪廓已在遠處隱約可見。
劉邦沒有往亭部去,而是拐進了一條岔道,沿著一條水渠又走了一刻鐘,來到一處莊院前。
這莊院比尋常黔首的土坯房大了不知多少倍,院牆是夯土築的,足有一人半高。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傳來一陣陣沉悶的擊打聲和年輕人的吆喝聲。
劉邦推開門,院子裡,十幾個少年正兩人一組地對著木樁練習劈砍。
他們手中握的不是農具,是真正的劍,雖然劍刃多半已卷了口,劍柄上纏的麻繩也磨得發黑,但那一招一式分明是經過指點的。
一個赤著上身、虎背熊腰的漢子正背對著院門,彎著腰替一個少年矯正握劍的姿勢,他那雙粗壯的手臂上肌肉虬結,背上赫然是一道從肩胛斜拉到腰際的舊刀疤,像是被外力撕裂又重新長好的樹皮。
秦法是很嚴格的。
遊蕩四方無所事事,聚眾不事生產為將陽罪,以秦吏的目光來看,這群少年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在犯罪的邊緣徘徊。
而對這群既不種地也不服役的少年遊俠,輕則會被鞭笞,重則以謀逆大罪論處。
可王陵顯然不在乎,這滿院子習武的少年,這滿架子明晃晃的兵器,樁樁件件都是在秦法的弦上跳舞。
「王兄。」
王陵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生得濃眉大眼,麵皮黝黑,腮幫子上的胡茬足有半寸長,見到劉邦兄弟,他急忙把手中的劍往地上一插,大步迎上來,一雙沾滿汗水的大手在衣襟上隨意蹭了兩下,便一把攥住了劉邦的胳膊,力道大得劉邦都晃了兩晃。
「哎呀,劉季!我可想死你了!你小子多久沒來了?如今來找我,是又在外邊惹什麼事了吧?」
劉邦被他攥得齜牙咧嘴,卻也笑著回了一拳砸在王陵胸口,然後他將劉交往前一推:
「怎麼會呢。你我什麼關係,我來看兄弟能有什麼事。」
「唉,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四弟,劉交。阿游,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王兄。」
劉交抱拳行禮,王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那隻粗壯的大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劉交肩膀往下一沉。
「阿游?當年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丁點兒大,如今都長成個俊後生了!走走走,進屋說。」
堂屋裡的陳設與尋常黔首之家截然不同。
牆上掛的不是農具,而是一張硬木弓和一柄帶鞘的長劍,劍鞘上的銅扣被擦得鋥亮。
案上擺著幾隻粗陶碗和一大壺黍酒,酒香濃郁,王陵親自給劉邦和劉交各倒了一碗,自己也端起一碗,三人碰了一下,各自仰頭灌了一大口。
劉邦放下碗,抹了抹嘴角的酒漬,神色漸漸鄭重起來,把戚縣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王兄,我劉邦這輩子沒怎麼求過人。今天來,確實是求你一件事,替兄弟我收留一批人。都是戚縣的百姓,沒染病的,我親自盯著查過。
按秦法要坑殺他們,可我們幾個不想手上沾鄉親的血,思來想去,能安置他們的,只有你這裡。你這兒莊院大,田地廣,藏得住人。」
王陵端著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目光中閃過一絲掂量,隨即被憨笑掩蓋了過去。
他將酒碗緩緩擱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沒有馬上回答。
「兄弟。」
「不瞞你說,多養幾百號人,對我來說不算什麼。糧食有,地方也有。可我這兒辦的是要命的生意。外邊的人,我不放心。」
劉交從王陵說出「要命的生意」這四個字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聽懂了。
滿院子習武的少年,牆上掛的硬弓長劍,還有王陵背上那道從肩胛斜到腰際的刀疤,這些都不是什麼秘密,只要走進這個院子,它們就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
沛縣的縣令知不知道王陵這樣的豪俠陰養死士呢?
肯定是知道的,但沒人敢管。
封建社會就是如此,賊和官就是一體不分家的。
流官需要這些豪俠,或者叫黑社會,幫他們解決一些官府不方便出手辦的事兒。
相應地,地方官府則要為豪俠提供庇護傘。
王陵問出這話顯然需要一個值得他冒險的理由。
戚縣百姓是活生生的人命,可在秦末社會,人命並不值錢。
王陵需要知道,收留這群人對他那「要命的生意」有什麼好處。
劉交抬起眼沒有兜圈子,直直地拋出了那句話。
「什麼要命的生意?王兄,你不就是想反秦復魏嗎?」
王陵聞言臉色大變,手中空蕩蕩的酒碗,啪的一聲落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