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的蘆葦盪在夜色中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海洋。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蘆稈相互摩挲,發出沙沙的低響,月光被蘆花篩碎了,落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隨著波紋輕輕蕩漾。
諸人按照原計劃,由蕭何、周苛、周昌兄弟做假帳,劉邦負責把人撈出來,劉交在微山湖旁邊帶著薛歐、單父聖、召歐、孫赤,加上欒布一共六個人接應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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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交蹲在一艘陶船船頭,手裡握著一根蘆稈,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水面。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時辰,欒布蹲在船尾,薛歐和單父聖靠在船舷上,一人嚼著一根蘆根,嚼得嘎吱作響。
這幾個人裡面,薛歐算是本事最大的,後來跟隨劉邦混到了四千五百戶食邑,在功臣排名里排行第十五,這人有一毛病,跟人嘮嗑滿嘴黃腔打不住。
薛歐把嚼爛的蘆根渣吐進湖水裡,拿袖口抹了抹嘴。
「阿游啊,你年紀小,還不知道咱們沛縣鄉間的快活。前幾年,我還沒當亭卒時,每到修禊的日子,鄉里的男男女女都到泗水河邊去,名義上是洗去病災,實際上嘛……呵呵呵。」
劉交偏過頭來,月光將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外半邊隱在蘆影里,神情頗有些微妙。
薛歐見他這副表情,越發來勁:
「有一回,碰到個十八歲的女子,那模樣,嘖嘖,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似的,腰細得我兩隻手就能掐過來。我們在蘆葦盪里鑽了一整天,愣是沒出來過。
最後實在餓得前胸貼後背,才回去,當天我吃了三碗粟米飯,倒頭睡了整整一夜。」
「你是不知曉那翹、臀美波的滋味,嘗一回保准讓你記一輩子。」
劉交沒忍住,仰頭笑出聲來。
先秦的風俗,的確比後世所想像的要開放得多。
仲春之月,男女野合,是延續了很多年的老傳統。
孔子他父親叔梁紇便是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到了秦代,雖然秦法對女子婚嫁管束漸嚴,連再嫁都需要向官府報備,可民間的舊俗哪裡是幾道律令就能禁絕的。
鄉野之間,修禊之日,該發生的事,還是會照樣發生。
孫赤從石頭上扭過頭來,嘴裡叼的狗尾巴草差點掉進水裡。
他啐了一口,草穗被他吐出去老遠,啪地落在湖面上,隨著波紋一晃一晃地漂遠了。
「吹牛!就您那副尊容,方臉豁牙,要是能找到漂亮女子,現在還跟我一樣是鰥夫?」
薛歐被罵了也不惱,反而理直氣壯道:
「季兄都還沒妻呢,我是鰥夫又怎麼了!」
眾人一陣鬨笑。
薛歐拍了拍衣擺上的泥,忽然轉過頭來,對劉交說道:
「不過話又說回來,阿游,你跟我們這些粗人不一樣。你生得漂亮,白淨清秀,家裡又有錢,讀過書,是正經的膏粱子弟。你這種後生,在鄉間是最招女子喜歡的。
我看你是不缺女人的,不像咱們這幾個,天天蹲在亭里,連只母狗都不往跟前湊。」
劉交笑而不語,實際上,如果不出意外,劉交未來的妻子應當是一位楚女了。
他將目光移向湖面,夜色中的微山湖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是有人在湖心撒了一把碎銀。
就在這時候,負責瞭望的孫赤忽然壓低了身子,回頭朝眾人打了個手勢。
「有人來了。」
陶船上的笑聲戛然而止。薛歐一把抓起靠在船舷上的長戟,欒布從船尾霍然站起身來,眾人目光穿過層層蘆影,緊緊盯著岸邊那條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小道。
「是我。」腳步聲越來越近,蘆葦被一把推開,奚涓那張粗豪而沉默的面孔從蘆葉後頭露了出來。
「快!上船!」奚涓朝身後一揮手,壓低嗓子吼了一聲。
劉交的目光越過奚涓,落在他身後那群人身上。
那不是他們之前計劃中要接應的那些戚縣黔首。
那群人,足有十一二人,每個人腳踝上都戴著沉重的木枷。
他們穿著破舊不堪的赭色囚衣,囚衣上沾滿了泥濘和血漬,有些人的臉上還刺著墨色的字。
「這些臉上刺字的,可不是戚縣黔首。」劉交將目光從刑徒們臉上收回,轉向奚涓。
奚涓把劍往地上一插,扶著劍柄喘了口粗氣:
「是啊。季兄讓我們分頭帶人趁夜色走,我那隊走到半路,碰到這群人正被戚縣幾個亭卒押著往癘遷所去。
他們聽到癘遷所三個字就開始掙扎,後來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就幹起來了。這幾個都是好手啊。」
他拿拇指往後指了指領頭的幾個刑徒。
「殺了三四個亭卒,硬是從押送隊裡衝出來的。我想著反正都要救人,就把他們一起帶過來了。」
劉交的眉頭動了一下。
帶著木枷殺了三四個亭卒,戚縣的亭卒雖然不如泗水亭這幫老兵油子能打,可也是正經的秦軍編制,有弩有機,有刀有盾。
這群刑徒腳上戴著枷,手裡沒有兵器,卻能在與全副武裝的亭卒正面衝突中殺出一條血路,這不是普通的罪犯啊。
劉交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領頭的那個漢子身上。
那人身量極高,足有七尺八寸,與他季兄一般高。
他赤著上身,赭色囚衣被撕掉了半邊,露出底下結實而緊緻的肌肉。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肩背之間那些縱橫交錯的舊傷疤照得清清楚楚。
他生得濃眉深目,看起來頗為威嚴。
「你叫什麼名字?」劉交問道。
那大漢往前邁了一步。
「某,紀信,蜀中人。我知曉去了癘遷所就沒有活路了,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紀信……
劉交的目光微微一顫。
這不是歷史上在滎陽城偽裝劉邦被項羽燒死的漢將嗎?
「其他人呢?」
紀信頓了頓,偏過頭去。
「這幾個是我在獄中結識的兄弟。」
他指了指身後三人,那三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抱拳行禮。
「莊不識,留縣人。」
「單究,蕭縣人。」
「丙猜,戚縣人。」
劉交心頭一凝。
靠,全都是漢初功侯啊……
泗川郡地界可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