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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坑殺(求追讀)

2026-06-10 12:39:51 作者: 列鼎秦漢
  蕭何收到劉邦那捲寫得歪歪扭扭的竹簡時,已是第二日午後。

  竹簡上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潦草,好在蕭何跟劉邦打了十幾年交道,辨認他那些鬼畫符的本事比辨認郡守府下發的正規文書還要熟練。

  「蒼朮熏衣,艾蒿煙燻,沸水蒸煮衣物,這法子倒是可行。」

  蕭何對站在案前的周昌、周苛兄弟說道。

  「你們看,若真能推行下去,或許能少死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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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昌探過頭來,眯著眼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冒出一句:「這……這是劉季想出出來的法子?他、他、他有那腦子?」

  蕭何笑道:

  「劉季哪有這個腦子。這是他四弟劉交想出來的。那小子在魯縣讀過幾年書,肚子裡確實有些東西。」

  他將竹簡捲起來,用麻繩紮好,語調卻漸漸沉了下來。

  「以往我們遇到大役,官府的做法只有一個,把病重者一併坑殺,或者淹死。人還沒咽氣,就被推下坑去,鄉人眼睜睜看著親人被活埋,能不恨我們嗎?

  殺的若是盜匪也就罷了,可這些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親。手上沾的血太多,我們遲早有一天要還債的。」

  周苛此刻卻也不禁皺了皺眉:

  「郡守可不管這些。他是流官,三年一考,考完了就調任別處。沛縣的百姓死不死,跟他有什麼關係?大役若是蔓延開來,他的政績就保不住,考課墊底,他升不了官,到時候肯定會直接下令坑人。」

  周昌的暴脾氣騰地就上來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來:

  「秦法還、還規定,甲有完城旦罪,未斷,今甲癘,問甲何以論?當遷癘所處之,或臼當遷遷所定殺。」

  他越說越急,額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這段法令引自秦律的條文:《法律答問》。

  說的是秦代尚未完成任務的城旦刑徒,應當被遷往隔離處與病人同住,或者直接遷去坑殺。

  秦法白紙黑字寫在那裡,給了秦官一把可以隨意殺人的刀。


  平日裡,黔首犯了法,動輒就被罰為城旦舂,一旦發生大疫,直接推進瘟疫中折磨死。

  如此喪心病狂的法令,即便是沛縣的秦吏們也執行不下去。

  畢竟他們面對的是自己的老鄉,抬頭不見低頭見。

  蕭何沉默了片刻,嘆息道。

  「我去找郡守說。把這份防疫的法子呈上去,看看能不能勸他採納。」

  蕭何拿起那捲竹簡,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周氏兄弟。

  「你們倆,來不來?」

  周昌蹭地站起身來:「說得……是是是,我,我跟你……一一一起去。」

  三個卒史並肩走出了堆滿竹簡的辦事房,往郡守府的方向走去。

  蕭何手裡緊緊攥著那捲竹簡,步伐比平日快了不少。

  他在心裡反覆斟酌著說辭,該如何開口,該如何措辭,該如何讓郡守相信這不只是一個小吏的異想天開,而是可以真正推行下去的法子。

  他甚至想好了該如何引用秦律中關於「外邦車輛入境須以藥煙消毒」的舊例,以此證明防疫並非迂腐的仁政,而是有法可依、有例可循的正當之舉。

  然而這一切斟酌,在他踏入郡守府正堂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泡影。

  郡守壯端坐在正堂上首,身材臃腫,他面前擺著一大盤炙羊肉和半壇溫過的黍酒,幾根啃過的骨頭隨手丟在案角,油脂順著骨縫淌下來。

  蕭何站在堂下,雙手將那捲竹簡呈過頭頂,語調恭敬,將劉交所寫的防疫之法逐條稟報。

  濕布蒙面、蒼朮艾蒿燻烤、衣物沸水蒸煮、車馬藥煙消毒、嚴格隔離病患。每一個步驟都對應著一條可行的操作,且成本低廉、易於推行。

  郡守壯聽了一半,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然後用那隻油淋淋的手朝蕭何擺了擺,像是在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一群下賤的新地黔首,死了就死了,能如何?」

  「郡尉,發派亭卒把那些城旦舂統統拉到遷癘所去,按律坑殺。還有戚縣那邊已經染了病的,一併處置了,省得留著四面傳染。」


  蕭何猛然抬起頭來,那張素來溫和沉靜的臉上神情驟變。

  「郡守!那些染了病的黔首和他們的家眷按照此法,興許還能活命。」

  郡守壯繼續啃著羊肉,懶得理睬。

  周昌的暴脾氣終於壓不住了。

  「郡守!小人不懂大局,可也知曉,他們還有用,就是把那些犯了法的城旦舂送送到嶺南去,也好過直直接坑殺、淹死啊!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郡守!」

  郡守壯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酒碗跳了起來。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盯著堂下這三個小吏,那雙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的眼睛裡射出一道不耐煩的凶光。

  「秦法如此規定,我能如何?你們是要與我議論秦法優劣嗎?」

  周昌張了張嘴,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正要往前再邁一步,卻被周苛死死拽住了胳膊。

  周昌回過頭來,對上的卻是兄長那緊繃的臉:「你不要命了。」

  周苛嘴唇幾乎沒有動,眼角極輕微地往郡守的方向瞥了一下。

  商鞅變法時,明令不准黔首議論秦令。

  貶低秦法,死罪。甚至連讚揚秦法,也要被徙邊。

  秦法是無法被議論的。

  如果郡守壯以此條文為藉口,收拾幾個卒史,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鄉人被坑殺?

  周昌的嘴唇劇烈地抖了幾下。

  周苛感覺到弟弟手臂上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才緩緩鬆開了手,掌心已經全是冷汗。

  蕭何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今天的事看來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都給乃公滾。」

  蕭何將那捲竹簡收回來,用袖口擦了擦簡面上沾的血跡,那是他虎口被竹片割破滲出的血,殷紅的一道,糊在了簡邊的麻繩上。

  他雙手抱拳,朝郡守深深一揖:「下吏告退。」

  三個卒史怏怏的退出了郡守府。

  剛一跨出門檻,身後便傳來郡守壯粗糲的罵聲:

  「一群楚地豬玀!平白無故感染什麼大役害我,今歲端月,我泗川郡的考課要是墊底了,我拿你們試問!」

  蕭何的腳步在門檻外頓了一下。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裡,幽幽道。

  「這群狗秦官啊,遲早要付出代價的。」

  周苛與周昌並肩站在他身後,也是面帶怒氣。

  「走,我們去戚縣。」

  「劉季那小子不是第一天犯法了,他定能想個招兒,救活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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