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黎明,泗水亭院中氣氛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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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條漢子在亭下站成三排,黑衣赤幘,腰間佩劍,肩上扛著長戈與弩機,仿若去打仗。
沒有人嬉笑,也沒有人交頭接耳,連平日最愛說葷段子的薛歐都閉緊了嘴,反覆檢查著行囊里的乾糧和水囊。
審食其天不亮就爬起來烙了滿滿一筐乾糧,此刻正蹲在灶房門口,把最後幾包幹糧用干荷葉包好,塞進劉交的背囊里。
劉邦站在隊列前,他環顧眾人,沒有長篇大論的訓話,只是把縣裡出具的文書往懷裡一揣,啞著嗓子說了句:
「都到齊了。出發。」
從泗水亭到戚縣,官道沿著泗水河向北延伸,約莫二十多里路。
若在平日,這點路程對亭卒們來說不算什麼,可今日卻格外沉悶。
劉邦甚至不敢把消息告訴劉太公,生怕驚擾了老人。
雖然提前寫好了遺書,但也只是交給了蕭何,讓他妥善保管。
七月間,道旁的粟田已泛了黃,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頭,卻不見幾個農人在田間勞作。
偶爾路過一處里巷,里門緊閉,門前撒著一層白灰,那是民間自行灑下的草木灰,用來驅邪避疫。
幾個孩童趴在里牆上探出頭來,又被大人拽了回去。
劉交走在隊伍中間,腰間掛著水囊和一隻粗布縫的藥囊。
藥囊里塞滿了連夜準備的蒼朮和艾蒿,曬乾的草藥在囊中沙沙作響。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隊伍在抵達戚縣前最後一次歇腳。
劉交走到劉邦面前,將兩株曬得半乾的草藥從藥囊里抽出來,遞到他眼前。
一株是蒼朮,根莖粗短,表皮灰褐,散發著一種濃烈而辛辣的苦香。
另一株是艾蒿,葉片背面泛著銀白色的絨毛,莖稈細長,氣味比蒼朮溫和些,卻同樣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
這兩樣東西在沛縣的田埂上遍地都是,劉交昨晚在亭里拿石臼搗了半宿,又用細麻布縫了十幾個小藥囊,每個亭卒發了一個。
「季兄,進入戚縣地界後,每人都要以濕藥布蒙面,每半個時辰換一次。不可接近感染者,不可觸碰病人的衣物和被褥。」
「出行前後,都要用蒼朮和艾蒿燻烤衣物。把衣裳在煙上熏一熏,能去疫氣。」
召歐捏著鼻子從旁邊湊過來,拿兩根手指拈起一株艾蒿,放在鼻尖下聞了聞,立刻皺緊了眉頭,把艾蒿拿得遠遠的:
「阿游,這兩種草味道都很重啊。熏完了衣裳,人還沒走到戚縣,自己先被熏暈了。」
劉交偏過頭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跟病死比呢?」
召歐不吭聲了。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艾蒿,默默地鬆開了捏鼻子的手,極不情願地把艾蒿塞進了自己腰間的小藥囊里。
其餘的亭卒見了,也紛紛把自己那份藥囊收好。
其實劉交並不通醫術。
但秦代的《睡虎地秦墓竹簡》記錄了早期秦代官員治理瘟疫的法子,鄉中的里正會負責密切監控居民健康,一旦發現疑似病例,立即上報。
隨後,郡守會派遣醫官前去檢查,確認病情後立刻組織隔離,所有被感染的人都被送往「癘遷所」。
隨後秦吏會趁機對患者採取「定殺」刑罰(投入水中淹死或群體活埋)。
反正如果被感染到,就算不病死,也會被折磨死。
劉交只能祈禱這夥人運氣好點別感染,要不然眼睜睜看著秦官把兄弟們活埋了,那可真是夠虐心的。
泗川郡守歷史上叫壯,至于姓什麼,無人得知,郡監御史則叫平。
戰國、秦漢官文書中,是「不言氏」的。
即官方文書中只記錄涉事者的名,不稱姓氏。
劉交搞不清這兩位二千石出身於哪個家族,尋常斗食小吏也見不到他們人。
既然沒辦法從宏觀層面上左右郡中的防疫政策,那也只能儘量保住自己這一亭的兄弟。
劉交把自己知道的這些法子一五一十地跟劉邦說了,主要是消毒。
秦代早就已經流行對過往車馬、人員進行空氣消毒的法子,外邦的車輛進入秦國都需要用藥材消殺,這一套思路並不難以理解。
且秦代的瘟疫是兩千年前的原始病毒,和後世的病毒還不一樣,即便是和秦代相近的漢代,兩朝流行的病毒種類也是完全不一樣的,只是把他們歸類於『役』這一個大分類里。
在醫學不發達的古代想要結束瘟疫只有一個法子,堵,讓感染範圍控制在當地,減少人員流動,裡面的人死絕了,或者產生抗體活了,那就能扛過去,抗不過去那就只能等死。
當時的醫工們也治不了大疫,即便是在漢代研究了瘟疫一輩子的中醫祖師爺張仲景,全家人死絕了都對付不了大疫,別說秦代人。
所以秦人的思路很簡單,封鎖路口,禁止人員流動,坑殺病重感染者,讓死亡規模最小化。
至於縣內的百姓,劉交對著劉邦說:「張貼告示,我們轄區的百姓,需把病人的衣服放在陶甑上蒸煮,沸水的高溫足以殺死疫氣。」
「用家家都有的蒼朮和艾蒿燻烤衣物和居室,減少患病者。」
「買一套新衣裳對黔首來說是足以破產的奢侈,但蒸煮和煙燻,只需要薪柴。」
秦代《田律》規定:早春二月,不許到山林中砍伐樹木。不到夏季七月,不許燒草以及採摘剛發芽的植物;不許捕捉幼鳥幼獸。
過了二月,可以砍柴,現在正是七月,也可以焚燒草藥了。
薪柴麼,百姓之家多數都有些儲存,這做起來都不難。
劉邦聽完,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劉交。
「阿游,你這腦袋裡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浮丘伯那老頭子還教這個?」
劉交將蒼朮收回藥囊里,似笑非笑:
「季兄,醫家之學不在禁錮之列,兄長該多讀書的。」
劉邦被他這句話噎得翻了個白眼。
季兄雖然認得幾個字,卻是極其討厭讀書的,但他有一條,聽勸。
「你說的這些,有些道理。我得把這個法子告訴蕭卒史,讓他轉呈郡守。郡守若是能採納,說不定能救不少人。」
劉交望著季兄大步走向界碑旁的馬匹,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季兄。」
劉邦回過頭來,晨光從他背後照來,將他臉上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把蒼朮和艾蒿的用法一併寫上。蒸煮衣物、煙燻居室、車馬消毒,每一條都寫清楚。」
劉交又補了一句:「郡里的醫工未必懂得這些,但若是能照做,或許能少死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