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父聖被噎得不敢笑了,縮著脖子坐了下來。
劉交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那片被秋風翻起的樹林中。
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去年,也就是秦始皇三十三年,秦帝國達到了武功的巔峰。
蒙恬在西北大破匈奴,悉收河南地,沿著黃河築了四十四座縣城,長城從臨洮一直修到遼東,萬里延綿。
南方也沒閒著,始皇帝發逋亡人(流民)、贅婿、商賈擊南越,取其地,置桂林、南海、象郡。
征服了新地就要鞏固,鞏固需要人,去蠻荒之地築城,去墾荒,去戍守。
始皇帝三十四年的這兩道詔令,正是去年武功的延續。
這一年秦始皇連發兩道詔書:謫治獄吏有罪者,築長城及處南越地。
在秦簡中也有相應記錄:卅四年,七月甲子朔甲戌,牢人更戍士伍城。
秦簡中的「牢人」是秦代對刑徒的稱呼,需服勞役或戍邊。
「更戍」即輪流戍守,「士伍」指無爵位的成年男性,是秦代社會基層人口的常見身份。
其實秦末,所謂的嶺南兵團也好,長城兵團也好,還是章邯的驪山兵團,都是囚徒兵。
那些被發配去嶺南的人,多半是新地的失地流民、或者牢獄裡的囚徒,他們本來就怨氣極大容易造反,秦廷便乾脆把他們送去最遠最苦的地方,死在路上也好,死在嶺南的瘴氣里也好,反正不再會成為帝國的隱患。
秦始皇更是給嶺南將軍寫文明令,不給他們吃飽飯,讓他們干最髒最亂的活兒,最好統統折磨死了填壕溝。
然而在秦廷的官方詔書上,始皇帝陛下仍然會保持『聖君』的一面,告訴秦朝官吏,要善待新地百姓,不可刻薄虐民,虐民者要受到秦廷嚴厲懲治!
出土的竹簡記錄左右互搏,始皇帝陛下一定是被後世儒生給刻意抹黑了!
話說回沛縣。
開發邊塞的確很重要。
可眼下還有另一件事,比穩定嶺南更緊迫。
瘟疫。
戚縣就在泗川郡內,離泗水亭不過二十里。
隨著病人死去,疫氣隨風傳播。
朝廷不派發醫藥倒也罷了,可還要從疫區周邊抽調人手去嶺南服役,這會讓局勢雪上加霜。
時代的一粒沙,壓在升斗小民頭上就是一座山啊。
「這群秦官,真不是東西。」
劉邦蹲在門檻上,把手裡那塊符節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嘴裡罵罵咧咧的。
「沒見著泗川郡正鬧大役嗎?戚縣死了幾百號人,咱們這還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還從我們這兒抽人,不把人逼死他不樂意啊。」
十八個亭卒圍在他身邊,臉上掛著差不多的表情,要麼茫然、要麼憤怒,還有一絲壓都壓不住的恐懼。
薛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發顫:「校長,怎麼辦,你拿個主意。」
劉邦雙手撐著膝蓋,把臉埋進掌心裡,用力地搓了兩下,像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把自己從疲憊里拽出來。
他抬起頭,環顧了一圈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嗓子眼裡滾出一句又低又狠的話:
「乃公能怎麼辦?那狗郡守、狗郡監把事兒攤在泗水亭,縣尉說了,要麼帶著刑徒去象郡,要麼去封鎖戚縣的大役,不去也得去。」
「若是二選一,你們願意去哪兒?」
奚涓、薛歐、單父聖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劉交則站起身來,走到劉邦面前,與他對視。
「嶺南相隔萬里,水土不服,去了是必死無疑。秦廷也規定,徭役的死亡者超過一定數量就要嚴懲帶隊的秦吏,可見秦廷也知道服徭役的死亡率很高。」
「皇帝不在乎路上死點人,只要把多數人帶到位秦吏的任務就完成了,然而如是帶隊的秦吏死在路上,囚徒們跑了,那秦吏的家人也得連坐被問罪。橫豎都是死,死在嶺南連屍都收不回來,至少死在家門口,還能有人悼念。」
「季兄,你信我。」
「我們寧可調去戚縣,封鎖縣城,也決不能去嶺南。」
那西南十萬大山不是開玩笑的。古代人往南方走的,基本都得提前寫好遺書,這還是秦代,中原人根本就沒有對抗當地氣候和水土的能力。
劉邦抬起頭,望著院牆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戚縣的大役就能活命了?封鎖染疫的縣城,你我都得頂在最前頭,萬一染上了,都得跟那些戚縣死人一樣,堆在亂葬崗,燒成一堆黑炭。」
劉交頷首道:
「戚縣的大役,尚有辦法可想。只要避免接觸傳染者,隔離病人,尚有生機。可嶺南是什麼地方?那裡是卑濕瘴癘之地,山中有無數的瘴氣,百里不見天日。
中原人去了,十死無生。季兄,秦廷把囚徒往嶺南送,本就是把他們當消耗品,死在路上不心疼。可我們不是囚徒,我們是押送的人。囚徒死在半路死的多了,我們要受罰,囚徒反了,我們要殉職,那是條絕路。」
「戚縣再險,也是家門口。封鎖道路、隔離病人,尚有章法可循。秦廷雖焚燒書籍,卻不禁止醫藥、占卜之書,我在魯縣時讀過幾卷醫簡,略知一些防疫的古法,未必能保萬全,但至少比去嶺南多幾分活路。」
「弟兄們只要信我,我能帶你們活下來。」
劉邦盯著四弟堅決的目光,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過頭去,望向圍在身旁的那十幾個亭卒。
「你們呢?都表個態。」
沒有人應聲。
過了好一會兒,孫赤從牆角抬起頭來,悶聲說了一句:
「最好兩個都不去。」
劉邦猛地轉過頭去,聲音如炸雷般暴響:
「放你母的屁!輪得到你不選?」
孫赤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劉邦叉著腰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兩圈,良久後,將雙手從腰上放下來,垂在身側,聲音慢慢平靜了下來。
「既然都不說話,那就聽阿游的,去戚縣。就是死,咱也要死在家門口。」
「我去跟縣裡說,你們都準備一下,給家裡寫好遺書。」
「明日我們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