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與周昌趕到戚縣時,天色已近黃昏。暮色從東邊的山巒上緩緩壓下來,將整座縣城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昏暝之中。
他們穿過城門,沿街所見的景象讓周昌攥緊了腰間的劍柄。
戚縣的主街上,各亭的亭卒正挨家挨戶地砸門。
門閂應聲而斷,黑衣赤幘的亭卒一擁而入,將那些躺在床上、縮在牆角、連站都站不穩的病人連拖帶拽地拉出來。
一個年輕的婦人死死抱住門框不肯鬆手,指甲在木框上刮出十道深深的血痕,身後的亭卒扯著她的頭髮往後一拽,她整個人便仰面摔在了地上。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被兩個人架著胳膊拖出門檻,赤著的雙腳在地上磨出一道長長的拖痕。
「你們都是病重者,不要留下來禍害鄉人!都老老實實去癘遷所!」
領頭的縣尉騎在一匹灰馬上,手執長鞭,居高臨下地朝那些被驅趕的百姓吼叫。
他的鞭子不時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抽在走得慢的人背上,衣破肉綻。
同一時間,縣司空帶著一隊獄吏,將關在縣獄中的城旦舂、鬼薪、白粲,那些因各種罪名被判了徒刑的罪犯,用麻繩串成一列,驅趕著往城門外走。
在發生瘟疫時,秦吏主要會處理城旦舂,這是秦代刑罰中比較重的大刑,一般附帶臉上刺字、斬腳趾、割鼻子等措施,還連帶收沒妻子為奴。
他們本身就屬於無期徒刑,除非立軍功、皇帝特赦、親屬以爵位或錢財贖免來獲得減刑。
但大部分情況下,他們要一輩子為官府服役,因而在發生重大社會問題時,這些人會最先被整死,防止造反影響治安。
刑徒們腳踝上還戴著木枷,走起路來磕磕絆絆,稍有遲緩,身後獄吏的棍棒便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他們犯了什麼罪,罪是否至死,已經沒有人去追究了。
秦律白紙黑字地寫著「當遷癘所處之,或臼當遷遷所定殺」,既然法條上有個「定殺」,那便殺了,省事。
癘遷所,便是這座縣城為他們預備的終點。
沒有人知道秦代的癘遷所里是什麼樣子,因為進去的人從來沒有出來過。
他們只知道那裡有深坑,有水潭,有秦吏手中明晃晃的矛戟和拉滿的弩機。
病重者不願意去,罪犯也不願意去。
起初是哭聲,後來是哀求,再後來是咒罵,最後,當幾個健壯的男子從人群中衝出來,試圖搶奪亭卒手中的兵器時,一切都失控了。
「狗秦吏!你叫我們不得活,大不了一起死!」領頭的男子赤著上身,雙目赤紅,嘶吼著朝一個持戟的亭卒撲過去,雙手死死攥住了戟杆,與那亭卒扭打在一起。
他身後,幾個同樣年輕的男人也一擁而上。
縣尉面無表情地端起了弩機。弩弦發出一聲嗡鳴,一支三棱銅鏃弩箭瞬間釘進了那男子的胸口。
箭頭從後背穿出,帶著一蓬溫熱的血霧,濺在身後那面夯土牆上。
剩下兩個沖在前面的男人還沒來得及後退,便被圍上來的亭卒亂劍刺倒在地。
血從他們身下漫開,沿著道路的縫隙,緩緩淌進街角的排水溝里。
蕭何趕到時,正看見這一幕。
他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
周昌站在他身後,雙眼通紅,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往前邁了一步,蕭何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這不是沛縣,別犯渾。走。」
周昌望著地上那三具尚未冷卻的屍體,狠狠地別過頭去,跟著蕭何快步離開了這條街。
戚縣,德陽里。
劉邦的泗水亭卒被分配在這個裡巷,負責緝捕病患。
說是緝捕病患,可執行起來根本不是字面上那麼回事。
亭卒們分不清什麼是大役的症狀、什麼是尋常的風寒,誰是年老體弱下不了床。
上面下了死令,把起不來床的人都帶走。
至於帶走之後是死是活,那不是他們能管的。
劉邦用一塊濕布蒙著口鼻,從一間低矮的土坯房裡走出來。
他身後,兩個亭卒架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從屋裡拖出來。
那老頭渾身只剩下一層皺巴巴的皮膚包著骨頭,他赤著腳,腳趾在地上無力地刮擦著:
「老夫為大秦賣過命。老夫是上造。你們不能抓老夫。」
上造。秦爵第二級。
按秦制,上造可得兩宅地,配三頭牛,蓄隸臣妾兩人。
這老頭上過戰場,斬過首級,用敵人的血換來了這身爵位。
但生在秦末,沒有誰是安穩的。
劉交蒙著面從巷口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季兄,要把他們抓到哪兒去?」
劉邦低頭道:
「還能抓去哪兒?按秦法,拉到癘遷所。要麼淹死,要麼活埋。郡里怎麼吩咐,咱們就得怎麼做。」
劉交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往巷子裡望了一眼,那些被從屋裡拖出來的病人,有的靠在牆根下奄奄一息,有的趴在親人的肩頭嚎啕大哭,有的已經意識模糊了,嘴裡卻還在念叨著兒孫的名字。
這不是戰場,這些人也不是敵人。
他們是戚縣的百姓,是泗川郡的黔首,是和他們一樣說著楚地方言、吃著粟米飯、祭著同一個社神的同郡老鄉。
「那狗郡守,本來就不是我們楚地人。他是秦人,剛從關中調來的,在我們這兒待上幾年,攢夠了政績就拍拍屁股走人。殺了新地黔首,他眼皮都不帶眨一下。」
劉邦的聲音里壓抑著一種他極少在人前流露的情緒:「狗秦官,這畜生遲早是個死。」
劉交點了點頭,季兄這句話當然不是隨口罵罵,歷史上劉邦反秦,從沛縣起兵,一路對泗川郡守壯窮追猛打,最終在戚縣擒殺了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郡守。
可見泗川郡守遭人恨久已。
眼下劉邦還是秦吏。
他不做,自有別人來做。
然而若是抗命,全家連坐,秦法何等嚴苛也。
這是一個三面都是牆的死局。
劉交的目光越過巷口的殘垣,落在對面里牆上貼的一張告示上。
告示的邊角用秦隸寫著幾行字,大意是叫黔首不要窩藏病患,違者與病患同罪。
「搞笑。」
劉交一把拽下邸報,撕成兩半。
「就這爛王朝還有幾年命啊。」
「兄長,我們可以不做好人,但也不能當個畜生。」
「我決定了,要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