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了母親後,劉交便安排了一間宅邸給項盼夏居住。
劉家的宅子在中陽里算得上寬敞。
太公這一輩雖然早已不是豐公時代的官宦門第,但祖上傳下來的宅基地不小,當年劉伯、劉仲、劉季三兄弟成年前都在這院子裡住過。
長大後他們才單獨立戶,去建了新室,父子之間很多年都沒住在一起。
秦法有明文,男子成年必須別籍分居,旨在將大宗族拆為小家小戶,削弱宗族聚眾之力,從根子上掐斷叛亂火種。
這條律令用意不可謂不深,可對太公而言,卻只意味著偌大的宅子一日比一日空曠。
除了他和王氏、李氏的居所,劉交的三個兄弟和一個姐姐都有自己的家。
空置的屋舍倒是不缺,兩間偏房略加收拾便歸了景幼宜,如今又得騰出一間給項盼夏。
說起來,也是有一周沒見過景幼宜了。
劉交推開偏房的門時,景幼宜正坐在窗下縫補李氏的舊衣。
午後的光從窗欞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將睫毛的影子投在面頰上。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劉交身後那個從門邊探出半個腦袋的小姑娘身上,手中的針停在了半空中。
「君子回來了。」
「嗯。」瞅見少女四下打量的眼神,劉交將項盼夏輕輕往前推了推,對景幼宜道。
「這是盼夏,也是楚地來的臣妾。」
「以後就住在這裡,你幫我多照看她。」
「也是楚人?」景幼宜放下針線,走到項盼夏面前,微微彎下腰去,用楚語問道。
「妹妹叫什麼名字?」
「盼夏。」
「可有姓氏?」
項盼夏眨了眨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極快地搖了一下頭:
「無姓。家翁是在鍾離縣種地的黔首。」
她歪了歪頭,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景幼宜臉上轉了一圈,反問道:「姊姊可有姓氏?」
景幼宜含糊其辭,也搖了搖頭:「無姓。名幼宜。是在魯縣長大的。」
兩個少女相視而立,年歲差四歲,卻都生得白淨秀氣。
二女倒也是聰明,都說自己無姓,寄人籬下。
她們的來歷截然不同,一個是從女閭里逃出來的落難楚地貴族,一個是被父輩託付給陌生人的將門之後,可此刻站在劉家這間偏房裡,她們之間的相似之處卻遠比差異更多。
景幼宜拉起盼夏冰涼的小手,她用自己的掌心將它包住,輕輕搓了搓。
「既然都是楚地來的,我們以後都用楚語交流吧。」
「你年歲小,我且當做妹妹來照看。」項盼夏笑盈盈道:「好啊。」
劉交靠在門框上,看著雙姝在窗下並排坐下,竟莫名地讓人心安。
讓景幼宜帶著項盼夏,或許能讓她稍微安分點,免得惹了劉太公生氣。
唉……
現在景駒的族人,項梁的族人都已經拉開了網,還提前結識了張良,日後之路就更加通暢了。
想到此事,劉太公忽然在門外喚了一聲。
「阿游,出來給翁種地。」
劉太公的菜畦在後院西牆根下,窄窄的一長條,種著幾壟秋葵和菘菜。
劉交握著鋤頭站在畦邊,鋤刃往土裡一刨,鋤刃帶起一大塊泥土,連帶著一株剛冒頭的菘菜也被連根掀了出來,白生生的根須在空中無助地晃了兩晃。
劉太公蹲在田埂上,直愣愣地盯著那株被掀翻的菘菜,腮幫子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這幾鋤頭下去,半壟菜都讓你給毀了!」
劉交連忙彎腰把那株可憐的菘菜從土塊里撿出來,試圖重新栽回去,可根已經斷了,菜葉軟塌塌地耷拉在他掌心裡。
無論是前世還是當世,劉交都沒種過地,自然不如劉太公這般熟稔。
劉太公無奈道:「唉,你又不學種地,乃公若是走了,你日後可怎麼辦。」
「經商吧,那是位列七科謫的賤籍,動輒就得去填壕溝,修城池。」
「你倒是有個漂亮臉蛋,可以當贅婿,但人家也能休了你,整日被欺侮日子也不好過。」
「當秦吏,終究不是好營生,這些年多少秦吏壓著黔首去戍邊,最後都沒能回來,翁怕你小小年紀,承受不住啊。」
倒也不是劉太公太傳統,實際上,當秦吏還真是苦人的活計兒,據里耶秦簡記載,秦始皇二十八年,遷陵縣有189人服徭役,直接死亡的就有29人。
劉邦也是帶徭役,帶著帶著就造反了。
劉太公一直不想讓劉交去當秦吏,畢竟風險太大了。
「家翁,還真打算讓我種一輩子地?」
「種地怎麼不好?」太公抬起頭來。
「種地踏實。春種秋收,旱了澆水,澇了排溝,力氣花在哪,收成就在哪。不像你季兄,整日裡東跑西顛,當個破亭校長,一個月才幾個錢?看把他能得,真遇上大事,他這個校長第一個就得去送死。」
老頭子越說越氣,唾沫星子隨著話音往外迸:
「我可跟你說明白,你在家裡養的那兩三口臣妾,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吃白飯的。尤其是那個欒布,一身橫肉,一頓能吃三碗粟米飯,趁早都給我趕走。」
「他有民籍,錄在沛縣縣廷,在泗水亭當亭卒。一天八錢餉,就算在亭里吃,一天也有六錢淨剩。」
太公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掰弄著手指。
「一天六錢,你倒說得輕巧。你可知買件衣裳要多少錢?冬衣一件,一百一十錢,折十布。夏衣一件,五十五錢,折五布。一年算他兩套衣裳,里里外外加起來三百三十錢,他得白干兩個月,不吃不喝,才買得起身上那層皮。」
「這還沒算房錢。買一宅作價五千錢,算他住客舍,一宿也得二十錢,他那點餉錢,連睡覺都睡不起!」
劉交算是聽明白了,太公不是討厭欒布這個人,太公是心疼錢。
老頭子精打細算了一輩子,眼裡容不得一個銅板的浪費。
說到底太公怕的是自己百年之後,不事生產的小兒子,撐不起家。
「原來家翁是為欒布休沐日在家裡白吃白喝生氣。」
劉交將鋤頭往土裡輕輕一插。
太公倒也直白,半點不藏著掖著,指了指偏房那兩個少女的窗戶:
「我家又不是大富大貴之門,怎能不計較。那兩個女子,看著倒也還算安分,日後嫁與你做媵妾倒也無妨。你弄個大男人回來作甚?能給你生兒?」
劉交把笑憋回去,正色道:
「欒布也不是白吃白喝。回頭我讓他劈柴、挑水、修院牆,他那一身力氣,閒著也是閒著。況且季兄那邊也缺人手,等過了這一陣,我再替他尋個別的出路,保證能賺到錢。」
「再說了,他的餉錢雖然不多,可往後若能立些功,升了百石吏,就不愁吃喝了。」
太公用眼角餘光瞟了劉交一眼。
「吹牛。」
「升百石?」
「你季兄摸爬滾打半輩子才是個百二十石的校長。」
「縣裡的蕭卒史,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大門大戶吧?勤勤懇懇幾十年,也才是個百石的佐吏。」
「還想當百石吏?你啊,四十歲之前能熬到佐吏,翁就放心了。」
「那肯定能。」劉交笑道。
不僅能混到佐吏,還能混到諸侯王呢。
「家翁您就等著享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