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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黑夫(求追讀)

2026-06-08 14:31:19 作者: 列鼎秦漢
  沛縣的奴市還是老樣子。

  夯土圍欄里擠滿了蓬頭垢面的人,草繩串著腳踝,木牌掛在頸上,空氣中瀰漫著糞溺與腐草混合的惡臭。

  人牙子們三三兩兩地蹲在牆根下,拿竹籤剔著黃牙,見有人來便堆起笑臉湊上去,露出滿口被劣酒泡爛的牙床。

  這一行當在秦代已是一門大生意,里耶秦簡上寫得明白,官府不僅默許私人買賣奴隸,官府本身也是大主顧。

  假如某戶的奴隸性格驕悍,不服從管理,主人便能請求官府將其收買,自此私奴轉為官奴,歸縣廷調遣,那官府的鞭子肯定是厲害的。

  三兩下就能把這些奴隸收拾的老實聽話。

  不聽話的就發配邊塞去修長城,或者到卑濕的南越森林裡屯戍,比起在死亡率極高的邊塞生存,在內地當奴隸還算是運氣好的。

  

  項盼夏的過戶手續辦得極快。

  劉邦早托武負跟鄉里相熟的人牙子打過招呼,只花了五十錢,半盞茶的工夫,一塊竹木名籍便遞到了劉交手中,上面錄著幾行工整的秦隸。

  臣妾的年齡、身高、體貌特徵,末尾是一個不起眼的奴籍戳印。

  從此以後她在沛縣便有了合法的「身份」,雖是賤籍,卻是官方認證、不怕查驗的。

  劉交將名籍收入袖中,低頭看了一眼項盼夏。

  她方才被領進奴市時還好奇地東張西望,踮著腳尖,拽著劉交的衣角,問道:

  「阿游兄,剛才那個老伯為什麼不穿衣裳?他腳上怎麼綁著草繩?」

  劉交蹲下身來,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髮帶重新系好:

  「那都是欠了官府稅錢的黔首,被罰沒為隸臣抵債。等我們回了家,你再問,我一件一件告訴你。」

  沿途聽劉交講完,才知道原來新地百姓過得這麼苦。

  「皇帝對商賈、贅婿、奴隸之流鄙夷到了骨子裡。皇帝曾有明詔:經營商賈及客店者、為人贅婿者、不耕種的農人,不修建房屋者,皆在可殺之列。

  若派他們從軍,只給他們吃三分之一的飯,不要給他們肉,攻城時哪裡需要人填池壕,就把他們用到哪裡。


  可若是有的選,誰願意不老老實實種地,反而去當流民和奴隸呢。」

  盼夏搖了搖頭:「他們為何不種地?」

  劉交攤了攤手,給盼夏講了一個概念,叫土地兼併。

  實際上,秦並天下不過十餘載,土地兼併卻已觸目驚心。

  睡虎地秦簡,法律問答篇記錄了一則史料。

  秦人利用地方官吏的腐敗,通過隱瞞田畝、侵占公田等方式擴大土地。

  這種現象遍布郡縣,連秦廷自己都專門訂立了「匿田」罪來堵這個窟窿。

  可窟窿越堵越多,地方官吏沆瀣一氣,秦法再嚴,也架不住從上到下層層敷衍。

  所以西漢的賈誼才說,秦人家庭的貧窮子弟,一長大就得賣身為奴。

  劉交無奈道:「那些保守秦吏們蹂躪而失去田地的黔首不當奴隸還能怎麼辦?

  六國戰爭時還可以到戰場上搏一條出路,斬首便賜爵、授田、賞奴隸。

  可六國已滅,匈奴遠遁,百越雖未全平卻也難再掀起大戰,軍功授田的路越走越窄,失地黔首的路也越走越絕。剩下的,要麼賣身為奴,要麼落草為寇。」

  盼夏倒是覺得很奇怪:「明明是秦吏治理無方,造成了那麼多人無地可耕,皇帝為什麼要下令殺那些沒有土地的流民?」

  「因為沒地種就會當流寇,皇帝解決不了問題,就會解決產生問題的人。」劉交苦笑。

  實際上,不僅是奴隸日子難過,當兵的秦人日子也難過。

  著名的秦吏男主角黑夫,歷史上拼死為國作戰,結果窮的連衣裳都得叫家裡人添錢買,多次強調,家裡不添錢就得餓死在戰場上,兄弟幾個平日裡完全是靠借錢活著。

  為國付費出徵到最後,結果還是慘死。

  黑夫的命運就是典型的秦國基層士兵的寫照。

  他們希望通過打仗改變家族貧困的命運,結果卻因為戰爭給家庭造成了更沉重的負擔。

  到最後人死了,家裡也更窮了。

  劉交手裡攥著那張奴籍木牌,想起方才人牙子在爰書上蓋戳時那種熟練的手法,心裡愈發覺得這世道真是遍地哀鴻啊。


  「盼夏,你回到家後,切記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別人問起來,你就說自己是新地的臣妾,在奴市被我買來的。」

  項盼夏輕輕點了點頭。

  回到中陽里已是午後。

  劉太公蹲在院門口那塊菜畦邊上,正拿一把豁了口的鋤頭給秋葵鬆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鋤頭頓了一下。

  進了堂屋,劉交按照事先想好的說辭,將項盼夏往身前一引:

  「家翁,這是我新買的奴,名喚盼夏。買回來幫母親做些雜役的。」

  劉太公緩緩轉過身來,頗為不耐煩:「你小子不老老實實種地,就知道敗家。一個小奴兩千多錢,還要張嘴吃飯,她能種幾畝地出來?」

  劉交低下頭去,沒有爭辯。

  李氏從灶房裡聞聲出來,手上還沾著和面的水漬,在圍裙上蹭了兩把,便快步走到項盼夏跟前,彎下腰來細細打量。

  她第一眼看到盼夏那雙鹿皮小靴,小姑娘雖然站在一個陌生的院子裡,卻絲毫沒有縮手縮腳的怯意。

  李氏的目光微微一閃,隨即直起身來,擋在了太公與劉交之間:

  「不管花多少錢,只要阿游願意就好。反正養她用的是我的嫁妝錢,又不從劉家帳上出。」

  劉太公被這句話堵得鬍鬚一翹,腮幫子鼓了鼓,又無從反駁。

  他瞪著李氏看了幾息,又瞪了劉交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把鋤頭往牆角一擱,背著手踱出了院子。

  李氏目送太公的背影消失在里門方向,這才轉過身來,一手把劉交拉到堂屋角落裡,又偏頭看了一眼正乖乖坐在席上捧著水碗小口啜飲的項盼夏,問道:

  「阿游,你跟阿母說實話。這盼夏,我看不是尋常的臣妾。」

  「上回你帶回來那幼宜,我就不多問了。這才幾天,又帶回來一個,你們兩個兄弟到底在外頭做什麼?不會是當了人牙子吧?」

  「自然不會。」

  劉交被母親這句人牙子問得有些哭笑不得,卻也知道母親不是好糊弄的。

  「此事不好與阿母解釋。您也莫問。把盼夏也當成自己女兒便是。」

  李氏盯著兒子的眼睛看了許久,溫軟的手在劉交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你在外頭行事,自己多留個心眼。」

  「你家翁年紀大了,經不住嚇,他最怕的就是你們去勾結那些山賊匪盜,可別想著恢復魏國了,這豐邑地界雖然多是魏人,卻沒幾個願意拿自己腦袋拼命的。」

  劉交點了點頭:「阿母,我發誓,我與季兄絕沒有恢復魏國的心思。」

  但若是跟楚國復國勢力牽涉,那就不在誓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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