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陽初起,微山湖邊。
水天相接處呈現出一片濛濛的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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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叢蘆葦靜靜地立在水湄,穗頭上掛著水珠,微風過處,輕輕一顫,便簌簌地滾落湖心。
項梁一行人已收拾停當,幾條竹筏泊在碎石灘邊,筏上捆著行囊、兵器與幾壇淡水。
幾個黑衣死士蹲在筏頭解著纜繩,動作利落,不發一言。
項羽站在最前頭那條竹筏上,重瞳望著湖對岸若隱若現的蘆葦盪,晨曦將他稜角分明的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清輝。
項伯沒有急著上筏,他站在碎石灘上,手牽著一個小女孩等候劉邦。
他身旁的女孩穿一件荷色小襦裙,裙擺下露出一雙鹿皮小靴。
此女生得嬌小玲瓏,天生麗質,臉蛋十分白皙,極有氣質。
與項羽那般氣質魁偉不同,這少女清純面容更似江南水鄉間小家碧玉的姑娘,柳眉櫻唇,明眸皓齒,雲發雪膚,晨風一吹,耳後青絲隨風搖曳,煞是好看。
項伯牽著她的手走到劉交面前,蹲下身子,將女兒的兩隻小手合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又一起遞到劉交面前。
他聲音比平日裡低了幾分:
「阿游小友,小女盼夏尚且年幼,從未離過家,往後就勞你多加照顧了。」
劉交還沒來得及答話,那隻被遞過來的小手已從項伯掌心裡掙脫出來,一把攥住了劉交的袖口。
劉交低頭一看,正對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她似乎沒有半分怯意,仰著頭,脆生生地叫了一聲:
「阿游兄。」隨即又側過頭去,望著站在劉交身後的劉邦,上下打量了一番,歪著腦袋想了一想,認真地道:「劉翁。」
劉邦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我亦兄也。他是阿游兄,我是季兄一樣的。」
項盼夏眨了眨大眼睛,仰起頭來望著他,露出一口細密的小白牙,笑聲清脆:
「季兄這般年歲,分明就是阿游兄的翁。」
劉邦臉都綠了。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
自己雖年過不惑,可腿腳利索,不輸少年。
可這些在小姑娘面前又算得什麼?劉邦四十四歲,劉交十五歲,在小姑娘眼裡,四十四歲的中年男人不是「翁」又是什麼?
古人活到這個年紀,半條身子都該入土了。
劉邦最終只是乾笑了兩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
「乃公有這麼老么。」
劉交低聲道:「反正也不年輕……」
劉交說完,便感覺自己的手掌被項盼夏抓得緊緊的。
他低頭望著這個大膽活潑的小姑娘,心裡卻泛起了疙瘩。
這般不懼生的性子,怕不是遇到了個魔童?
劉太公最不喜鬧騰,她一來,家裡怕是不得安寧了。
想到此處,劉交只覺得後腦勺隱隱作痛。
萬一這童養媳繼承了項羽那般性格,只怕會把家裡鬧得天翻地覆。
項伯到沒關注劉交的表情,他蹲下身子,將女兒被晨風吹亂的鬢髮攏到耳後,低聲道:
「盼夏要聽話。翁與你叔父去外邊經商,最多三年便回來。你要聽阿游兄長的話,好好吃飯,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項盼夏笑盈盈地點了點頭,眸子裡沒有半分即將離別的不舍,反倒像一隻即將飛出籠子的小鳥,滿心滿眼都是對未知生活的好奇。
她忽然歪了歪頭,看看劉交,又看看父親,調皮地問道:「那你們都不在,萬一阿游兄欺負我,怎麼辦?」
劉交被她這句話問得一噎,下意識地偏過頭去,正好瞥見項羽站在竹筏上。
那雙重瞳正盯著他,目光冷峻,像是在掂量他是不是真有這個膽子。
可項羽的堂妹,放眼天下誰人能欺負?
「那我是萬萬不敢的。」劉交苦笑道。
項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又看了女兒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些什麼,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只是一聲不吭地轉身,大步走向竹筏。
竹篙點岸,碎石簌簌地滾入湖中,筏子緩緩盪離了碎石灘。
項盼夏站在岸邊,一手抓著劉交的袖口,一手高高地揚起,用盡力氣朝湖面上揮著,大聲喊道:「家翁,叔父——早些回來!」
竹筏漸漸遠了,筏上人影模糊成一團深色的剪影,融進了湖心裡。
項伯始終沒有回頭。他大概是怕一回頭,便再也走不了了。
待人影散盡,劉交偏過頭去,瞥了一眼還死死攥著自己袖口不放的小丫頭。
那隻小手軟軟的,涼涼的,她正踮著腳尖望著湖面上漸漸消失的竹筏。
她沒有哭,把嘴唇抿得緊緊的,那模樣,竟與項羽方才站在筏上的神情有幾分神似。
大抵她還是有些怕的,只是項家血脈里那份驕傲,讓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在生人面前掉下一滴淚來。
劉交見此不由得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項伯這人,心也真大。亡命天涯帶著年幼的女兒確實不方便,可隨手就把閨女託付給剛認識沒幾天的人,也是不怕出事。
不過他轉念一想便也釋然了,項梁身邊沒有女眷,項伯身邊也沒有。
他們兄弟倆出逃時,顯然是把妻妾媵侍都留在了下相老家,只帶走了能拿劍上陣的男丁。
對這些反秦之人而言,男丁是可以繼承姓氏與事業的種子,而妻女,在亂世里不過是累贅,是可以拿來交換和抵押的政治籌碼。
說起來,盼夏也真是可憐,生在名門,卻連一天安穩日子都沒過過,一出生就跟著家人流浪天涯,叔父和父親殺了人,犯了法,只能亡命江左,她小小年紀就被留在沛縣,交給一群素不相識的外人。
「嘖。」劉交抬起頭來,與劉邦大眼瞪小眼。
「季兄,這事兒怎麼辦。你答應的,得想個法子安置她。」
劉邦撓了撓頭上那頂歪歪斜斜的赤幘,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忽然嘿嘿一笑,露出一個讓劉交頭皮發麻的表情:
「不如——拉去奴市?」
劉交臉色驟變,一把將項盼夏拉到自己身後:
「季兄,你真是個畜生!」
劉邦被罵得哈哈大笑,他連忙擺手,好容易才把笑壓下去:
「沒說完呢,你急什麼。我又沒說要真賣,把她送給武負相熟的人牙子,過一道手,名籍上錄個奴籍,然後咱們再把她買回來,送回中陽里。這樣她就有名籍了,正正經經的奴籍,誰也查不出毛病。往後萬一被人盤問,也不怕露餡。」
劉交的臉色這才緩和了幾分。
這法子雖然曲折了些,倒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路數。
項盼夏是逃犯後人,沒有錄過民籍,一個小女娃在沛縣地面上沒有身份證明,萬一被裡郡吏出來,來歷不明的人是最容易出事的。
有了奴籍,雖然委屈了些,但至少能名正言順地住在劉家,不會惹人起疑。
劉交看了季兄一眼,心裡不得不承認,這老流氓雖然嘴上沒個把門的,辦起正事來卻粗中有細,手段不怎麼好看,卻總是最管用的。
他鬆開護著項盼夏的手臂,低頭看了看她。
小姑娘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兩個兄長之間來迴轉悠,顯然沒聽全他們方才在說什麼,只是覺得這兩個人的表情變來變去,有趣得很。
「這點子,倒是不錯。」劉交說。
「不過,我得親自去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