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不知項伯這是什麼意思,居然要指定劉交與自己的女兒聯姻?
問題是兩者都還沒成年啊,秦代女子十五許嫁,男子十七成年,劉交才十五歲,他女兒更是還差三年才能允婚。
而項梁方才說最多三年就能捲土重來,萬一三年後,項家勢力壯大了反悔了不聯姻又能怎麼說?
好似是看出劉邦心思忡忡,項梁道:
「我等即將南下,江左卑濕之地,多是好鬥的吳越人,我們人生地不熟的,還是通緝犯,如果帶著女子一起,多有不便,為此我想了很多辦法來安置這個侄女,子房先生也被通緝不方便,至於其餘的楚人,多數是尋常百姓,萬一秦吏來搜查也不好保護……
思來想去,還是託付給劉家放心,畢竟校長在本地頗有聲望,也沒人來搜查你。」
劉邦明白了,大老遠帶個女子去吳越謀反,也確實不方便,項梁又說道:
「你放心,項梁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三年後我們歸來之日,就是兩家完婚之時,屆時劉項休戚與共,共圖大業。」
劉邦聞言緊握著項梁雙手,感激涕零:「多謝項梁公信賴,鄙人敢不受命。」
兩個老狐狸互相飆戲。
劉交頗為無語,但劉邦已經答應了還能如何。
酒席散時已是下午。
項羽與劉邦正式舉行儀式,結拜為兄弟後,項梁帶著項氏子弟先行告辭,項羽臨走前與劉邦用力地握了一下手,那雙重瞳亮得驚人,說了句:「兄長萬萬保重啊,我們三年後再見。」
說罷便轉身大步跟上叔父,玄色衣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劉邦揉了揉被項羽捏的生疼的右手,齜牙咧嘴:「嘶,這小子力氣是真大啊。」
張良也拱手與劉交作別。
「阿游小友甚是聰敏,不是池中之物。」
「料想來日,反秦大業,必有你一番功業。」
「我先回下邳,伺機召集韓國舊部,我很期待三年後與你再見。」
張良說完,對著劉邦、劉交拱了拱手,白色的身影飄然遠去,像一片被夜風吹走的雲。
賓客散盡。
館舍里只剩下劉邦兄弟倆。
劉邦站在院中,望著項梁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臉上還掛著方才送客時那副感激涕零的餘韻,嘴角的弧度卻一點一點地收了回來。
劉交一言不發地望著季兄。
「季兄,這就把我賣了?」
劉邦回過身來,臉上那副鄭重的表情瞬間垮塌,又變回了平日那個嬉皮笑臉的老流氓。
「怎麼就變成賣了?那可是項伯的女兒,西楚項氏的嫡系。你想想,項燕的曾孫女,項梁的親侄女,這門親事擱在從前楚國沒亡的時候,多少公卿大夫排著隊都攀不上。」
「那是從前。」劉交一針見血。
「要說從前,那我們家在魏國也是闊過的。」
「如今整個項氏都在秦廷的拘捕令上掛了號。季兄,你收留通緝犯的女兒,按秦律是要滅三族的。家翁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拿拐杖把你腿打斷。」
劉邦猛地伸手捂住劉交的嘴,做賊心虛地回頭往院門外張望了一眼,確認巷子裡空無一人,才鬆了手:
「噓,這話可不能跟家翁說。掉腦袋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劉交嫌棄地拿袖口抹了抹嘴唇,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了:
「兄也知道這是要掉腦袋的事?」
劉邦往石墩上一靠,撇了撇嘴。
「世事變幻無常,誰知道來日會發生何事。今日他是通緝犯,明日呢?後日呢?」
「也許今日的嫌犯,明日就是泗川郡的反秦領袖。咱們在沛縣這巴掌大的地方還算個能說上話的,可若是只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乃公一輩子也就是個亭校長,你充其量一輩子也就是個亭吏,可若是押對了這一注……」
劉交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項梁看中了劉家在沛縣的地頭蛇勢力與魏國舊貴的身份,拿侄女的婚姻做籌碼,想讓劉家號召魏國舊部反秦。
劉邦看中了項氏在楚地的號召力與復國前景,拿弟弟的終身大事做賭注。
兩個人從微山洞穴到今夜酒宴,來來往往地稱兄道弟,叫得比親兄弟還親熱,實際上各自身後都站著家族根基與各自的盤算。
這種結盟,說牢固也牢固,雙方都有對方需要的東西。
說脆弱也脆弱,一旦利益不再重合,翻臉也不過是毀了一紙婚約的事。
「你就不怕三年後項伯反悔?」劉交問道。
「項梁說最多三年就能捲土重來。三年後項氏若在江東站穩了腳跟,手握精兵,到時候說不認帳就不認帳,你還能去江東找他理論不成?」
劉邦嘿嘿一笑,將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出一根手指在劉交面前搖了搖:
「阿游,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項梁把侄女留在咱們家,你以為僅僅是為了方便?那是人質。」
「他把項氏的血脈託付給我,就是對楚人宣告,劉項兩家是過命的交情,項梁這個人,出身姬姓貴族,祖上是項國的國君,為人極其好面子,他不敢輕易承諾的。」
劉交沉默了片刻。
季兄這話雖然粗糙,卻並非沒有道理。
秦漢之際的世家結盟,聯姻之所以比結拜更重,就是因為婚姻一旦成立,便是兩個家族的命運捆綁。
項伯後來一直在幫劉邦,就是看中劉項兩家聯姻了,不管是項羽贏還是劉邦贏,項伯都能置身事外。
可是說到底,婚姻不是買賣。
劉邦見他沉默不語,以為他還在惱,便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放心吧,項家的女子,丑不到哪去。你想想項羽那長相,雖然凶了點,可論五官也算得上儀表堂堂。他堂妹能差到哪去?總比王家那寡婦強吧,你真想娶個黃臉婆?」
「誰說我要娶王家寡婦?只有季兄你喜歡寡婦……」劉交懶得再跟他爭辯,站起身來撣了撣衣擺上的灰塵,往館舍里走去。
劉邦看著四弟生了悶氣,無奈地笑了笑。
「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要是項梁看得中乃公,乃公還巴不得當他女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