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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張良(求追讀)

2026-06-05 17:33:41 作者: 列鼎秦漢
  日頭漸漸到了中午,館舍里已收拾妥當。

  劉邦帶著劉交來到武負的館舍中。

  店家用擺滿了榆木案,地上鋪了蘆席,後廚已經備好幾碟醃菜、一盆醬煮的豆乾和各種新鮮時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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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噲蹲在院角的土灶前,拿一把蒲扇使勁扇著火,灶上那口大陶釜里咕嘟嘟地燉著狗肉,加上豆豉、花椒、肉桂、生薑和香茅草,各種調味品的辛香裹著肉香從釜蓋縫隙里噴涌而出,順著院牆飄出去老遠,惹得巷口幾個玩耍的孩童趴在門縫上使勁吸鼻子。

  武負親自搬了兩大壇封泥完好的秫酒擱在案下,每壇足有二十斤。

  盧綰從東市回來,身後跟著曹氏。

  曹寡婦臂彎里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她拿手的幾樣下酒菜,泗水的魚醢且不必說,醋漬的蘆菔絲、蜜裹的干棗、彘肩(豬肘子),還有一大碗用井水湃過的涼拌葵菜。

  秦代人夏天就喜歡吃涼菜,喝各種冰鎮酒,甚至把酒糟子冰凍起來吃。

  但尋常家門沒有儲存冰的條件,能辦到有酒有肉,真算不錯了。

  「季兄,都備好了。」

  樊噲喊了一聲。

  一切準備停當,劉邦卻坐不住了。

  他在館舍內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靴底將夯土地面蹭得沙沙作響,一會兒抬手整一整本就齊整的衣襟,一會兒又低頭去摸腰間那綹劍穗,嘴裡念念有詞:

  「該來了吧?怎麼還不來?這項梁莫不是耍我們?」

  劉交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看季兄急的團團亂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笑道:

  「季兄,你且把心放回肚子裡。項梁是楚地貴胄出身,舉手投足最講究一個禮字,斷不會輕易失約。你莫要先自亂了陣腳。」

  劉邦正要回嘴,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盧綰從門框邊探出半個腦袋朝外張了一張,回頭喊道:「來了!項梁公來了!」


  劉邦與劉交同時起身,快步迎到館舍門口。

  項梁今日換了一襲淡青色的深衣,領口與袖緣鑲著暗紅色的絹邊,腰間束一條牛皮大帶,帶扣上嵌著一枚墨玉,玉色沉潤,不炫目不招搖,卻自有一種沉甸甸的底氣。

  他頭戴一頂素紗冠,冠帶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上去比微山洞穴那夜又多了幾分莊重與從容,像是從蘆葦盪里亡命的逃犯,變回了楚國將門之後該有的模樣。

  站在項梁身旁的,卻是一個生面孔。

  那人三十來歲,身形修長而清癯,穿一件白色的素麵深衣,衣料算不得名貴,卻潔淨得不沾一絲塵埃,在這滿巷塵土飛揚的沛縣城中,竟顯得格格不入。

  他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將髮髻松松綰住,幾縷碎發垂在耳畔,被夏風輕輕拂起,又輕輕落下,飄飄然有出塵之態。

  劉交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好美的男子。

  這是劉交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此人容貌綺麗,竟讓人一時間分不清是男是女,只覺得其眉眼之間自有一段清光流轉,如月照寒潭,雪落空山。

  歷史上的張良,在太史公筆下不過寫作「狀貌如婦人好女」七個字,劉交從前讀到此處,總覺得是史家誇大其詞。

  可今日一見,方知史家非但沒有誇張,反倒是筆下留情了。

  他的皮膚纖細,如玉石般溫潤瑩白。

  眉目疏淡修長,鼻樑挺秀如削。

  張良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巷口,夏風拂過,衣袂微動,整個人沐在午後的光影里,像是從楚帛畫中走出來的神仙人物,輪廓被時光打磨得柔和而朦朧。

  與這滿院子的粗豪漢子站在一處,他簡直像是從畫本里飄下來的人物,連周遭的空氣都仿佛被他那一身清絕洗淨了幾分。

  劉邦也看呆了。

  他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來,那副見了鬼似的表情落在劉交眼裡,惹得他險些笑出聲來。

  劉邦在沛縣混了四十多年,三教九流什麼人沒見識過?可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遭見到一個男人生得比女子還美。


  這等超脫了性別界限的清絕姿容,讓人不自覺地便屏住了呼吸,生恐粗重的氣息會吹散了畫中人的輪廓。

  「項梁公,這位是……」

  項梁側過身,含笑伸手一引:

  「這位,便是在博浪沙行刺的子房先生。」

  那中年人微微欠身,雙手交疊於胸前,行了一個揖禮。

  「韓國姬良,字子房。見過二位。」

  姬良?

  劉交心中猛地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眼睫微微垂了垂,將這片刻的震動掩在了眼帘之後。

  韓國的公室姓姬,韓王一族世代以姬為姓。

  張良是韓相之後,其祖父、父親,先後在韓昭侯、宣惠王、襄王、桓惠王、哀王五朝為相。

  論門第,論根基,比項氏的三楚十八姓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是後來韓國亡了,秦朝窮追韓室舊臣,他才改姓為張,隱去姬姓,以避秦禍。

  如今面對兩個初次謀面的陌生人,他竟坦坦蕩蕩地報上了自己的真姓真名,這意味著,他根本不在乎這名字被秦吏聽了去。

  一個敢在博浪沙伏擊皇帝的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姓名與身家,於他而言,都是可以隨時拋卻的東西。

  劉交定了定神,趨前一步,拱手道:

  「久聞子房先生大名,博浪沙一擊,天下震動。聽聞先生避難下邳,韜光養晦。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雙手遞上,朗聲道。

  「沛縣豐邑中陽里人劉交,字游,見過先生。」

  那木牌在秦代喚作「謁」,東漢以後改稱名刺,便是古時官場士人交往的名帖。

  謁上刻著姓名、籍貫與師承,遞上名帖,便是將自己的來歷出身毫無保留地交到了對方面前。

  張良雙手接過名刺,低頭掃了一眼,隨即收入袖中。

  他舉止溫文爾雅,每一個動作都如行雲流水,自有一種久經世家薰陶的從容大方。

  「早年間便聽聞,魏國有劉氏大夫舉族東遷,定居豐邑,世代號為豐公。敢問,可是君子的祖輩?」

  劉交點頭,語調莊重:「正是曾祖父。」

  張良微微頷首,目光從劉交移向劉邦,輕聲道:

  「那倒巧了。楚國的後人,韓國的後人,魏國的後人,今日都在這一方小院裡了。」




  劉邦把院門推得大開,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子房先生所言極是,諸位,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進去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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