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上完班,終於到了休沐日。
劉邦趴在案上,把一堆半兩錢扒拉得嘩啦作響。
那些銅錢剛從縣署錢庫的泥封陶罐里倒出來,還帶著一股潮濕的銅鏽味,邊緣薄得能割破手指,有幾枚甚至裂了口子,用麻線胡亂串著,串錢的繩子都快磨斷了。
秦制,捕得群盜一人,賞金二兩。
這回抓了五人,合計十兩。
可秦代一斤十二兩,這十兩金折算下來,也是八千來錢。
這點銅錢看著堆滿了一案面,其實真拿到市面上去花,置辦一桌上好的酒席便所剩無幾了。
換了別的亭校長,多半會把這筆賞錢悄沒聲地揣進自己腰包,反正上頭只查賊人是否到案,從來不問賞錢去了哪裡。
亭卒們心裡也有數,沒人敢指望能從校長手裡分到一個銅板。
可劉邦器量倒也是大,他兩根手指拈起一串銅錢,放在掌心裡掂了掂,掂完了又把串繩解開,嘩啦一聲全倒在案上,大手一推,將其中一半推到了案邊。
他拍了拍桌案,起身走到正堂門口,朝院子裡扯了一嗓子:
「都進來!」
亭卒們魚貫而入。
劉邦叉著腰,用腳尖點了點案板上那堆銅錢,咧嘴一笑:
「上回抓賊,出力多的多拿,出力少的少拿,新來的也有份。奚涓,你那一隊抓了五個,分大頭。王吸,你那一隊準頭差點火候,但也擒了一個,少拿點。剩下的,大伙兒平分。」
劉交在作戰時綁了一個賊,雖然後來項羽只送來五具屍體,他卻也分到了八百錢。
亭卒們熙熙攘攘地分了錢,彼此拍著肩膀嬉笑著走出正堂。
分完賞錢,劉邦將剩下的一半銅錢往褡褳里一塞。
帶著劉交就回了豐邑,直奔樊噲室。
劉邦走到院中,一把拽住正要去灶房燒水的樊噲。
「樊噲,今日有貴客臨門,把你壓箱底的本事都給我使出來。挑最肥的狗,這次來的可是大人物。」
樊噲一聽大人物三個字,那張黝黑的臉上登時堆滿了笑。
他搓著那雙滿是油漬的大手,嘿嘿笑道:
「季兄,那你得先給錢啊。上回你要了三斤狗肉,那帳還賒著呢。我這小本買賣,實在墊不起了。」
劉交站在劉邦身後,聞言從袖中摸出一隻沉甸甸的錢袋,二話不說塞進樊噲懷裡。
樊噲雙手接住,低頭一看,錢袋裡黃澄澄的銅錢滿得快要溢出來,一雙圓眼頓時亮成了兩枚銅板:
「阿游,你們這是發財了?」劉邦擺了擺手,笑著推了他一把:
「去去去,挑肉去。做不好,這些錢我可要收回來。」
樊噲把錢袋往懷裡一揣,轉身就往外跑,邊跑邊回頭喊:
「放心!我這就去宰那條養了兩年的花狗,肉緊實得很!」
劉邦望著他跑遠的身影,又轉過身來,朝站在廊下的盧綰招了招手。
「盧綰,你去趟東市,弄些好菜好酒來。菜蔬不拘,挑鮮嫩的買。酒嘛——」他壓低聲音,湊到盧綰耳邊說了個地名,那是沛縣城外一個專釀私酒的老寡婦家的地址。
秦廷禁民間賣酒,但實際上根本禁不住。
劉邦年輕時天天在王媼、武負家的酒肆里賒帳喝酒,他是秦吏誰能管得了呢。
史書上寫王媼、武負覺得劉邦是真龍天子,不跟他計較,免費讓他喝。
簡直狗屁!
實際上是因為秦朝禁止民間賣酒,老寡婦偷偷釀了一輩子,從沒斷過貨,全憑劉邦幫她擋著官府查。
這大恩大德,去喝她家酒還算錢那就見鬼了。
盧綰聽罷,微微點頭,什麼也沒多問,便往院門外走去。
他走到門口時,側過頭來看了劉交一眼,嘴角微微一彎,算是打了個招呼。
劉交望著盧綰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低聲道:
「盧兄倒也是心胸寬廣之人。上回那事,我看他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劉邦也正望著院門的方向,聞言嗯了一聲,將插在腰上的手放了下來。
「這小子做事踏實,沒樊噲那麼多鬼心思。跟我從小一塊兒長大,他什麼性子我最清楚。氣歸氣,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他不會一直跟樊噲計較的。」
「樊噲這小子,看著老實巴交,實則一肚子壞水。」
劉交點了點頭,望著院門外的男子背影,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盧綰後來是漢朝太尉,這個銜頭在秦末漢初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秦朝雖然有太尉,但因為涉及軍權,秦始皇從來不讓人擔任此職。
而劉邦與項羽在滎陽對峙的那些年裡,正是太尉盧綰帶著劉賈、彭越,在楚地的腹心之處攪了個天翻地覆,斷糧道、燒倉廩、拔城池,像一把鈍刀生生剜進了西楚的後背。
項羽最後兵困垓下,四面楚歌,盧綰這把刀功不可沒。
可眼下他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沛縣中年男子,被一個賣狗肉的屠戶睡了心上人,心裡難免不舒服,但氣上幾天也就罷了。
「對了,兄長,到時候你打算在哪安排項梁?」
「須知,秦廷對聚眾飲酒管控極嚴。三人以上的私相聚飲,在秦律中屬於群飲,輕則罰金,重則下獄。」
劉邦笑道:「這你就放心吧,我在沛縣地面上活了這麼多年,有的是手段繞開這些規矩。」
「我讓盧綰把酒席設在城東武負置辦的一間館舍里。那館舍原本是武負做布匹生意時用來堆貨的倉庫,後來生意做大了,便騰出來改作了歇腳待客酒水的場所。」
「位置隱蔽,門前不掛牌匾,尋常人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卻是我等平日裡與三教九流推杯換盞的地方。」
劉交點頭:「如此甚好,項梁、張良畢竟是通緝犯,做事還是得慎重些。」
劉邦摸著下巴上的鬍子,突然玩味地看了一眼劉交:「看來項梁說得對啊,你兄長性情疏懶,處事不周,你這個四弟倒是跟兄不一樣。」
「看來這些年在魯縣你長大了不少。」
劉交笑道:「兄長說笑了,我一介豎子能有什麼見識。」
「只是孤身在外鄉,無根無憑的,總該學聰明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