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船靠岸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泗水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被初升的日頭一照,泛出淡淡的金黃。
劉邦盤腿坐在船頭,手裡拎著葫蘆灌了最後兩口秫酒,把空葫蘆往腰上一掛,忽然扭過頭來對劉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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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順利就結識了項梁。你說,他就不怕我們是在沛縣設局害他?」
劉交坐在劉邦身邊,語氣平淡如水:
「項梁此人心思極深。他既然敢見你,就不怕你害他。更何況,秦國舊都櫟陽的地牢都關不住他,連殺人都能從容逃脫,這沛縣又如何困得住他?」
「只怕他在沛縣也有別的人脈。此次不過是來試探我們,看我們可不可靠,能不能替他在這淮泗之間留一條後路。」
劉邦聽罷,手摩挲著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晨霧中漸行漸遠的微山。
「你小子的心思,倒是細得很。」
「這項梁,八成是看中了咱們祖父當年在魏國的卿大夫身份。大梁城破後東遷的這一批魏人遍布豐沛,有錢的、有地的、有門路的,都是一股不小的勢力。他想借咱們這張魏人舊貴的關係網,幫他在淮泗紮根,替他招攬故魏子弟。」
劉邦說著,將手從膝蓋上移開,右手握成拳在左掌心裡輕輕一砸。
「那咱們何嘗不能反過來,借他楚人復國勢力為己所用呢?」
「眼下這局面,你也說了,如伏火積薪,沸鼎將溢。新地隨時都有可能重新變回六國。咱們不能光想著眼下的安穩,得為整個家族長遠考慮。結交項梁,便是給劉家多鋪一條路。秦廷這條船要是沉了,咱們不至於跟著一起淹死。」
劉交笑道:「兄長所言極是。喏,到岸了。」
奚涓將纜繩系在棧橋木樁上,打了個利落的水手結,率先跳上岸去。
劉邦揉著惺忪的睡眼跟在後面,嘴裡還殘留著昨夜秫酒的餘味,咂了咂舌,往路邊的草叢裡啐了一口。
回到泗水亭,審食其已經在灶房裡忙活開了,陶甑里蒸著新舂的粟米飯,白汽從甑蓋縫隙里突突地往外冒。
他聽見院門響,探出頭來,見是劉邦一行人,便又縮回去繼續燒火。
幾個輪值的亭卒正蹲在廊下擦拭兵器,見了劉邦紛紛起身行禮。
劉邦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忙,自己往正堂里一坐,端起案上不知誰擱的半碗水灌了下去。
王吸急忙問道:「校長,怎麼樣了?」
「人是放了。那幾個山賊,很快就被解了綁繩,由奚涓送到微山湖渡口,讓他們自行回項梁那邊去了。」
他喝完水又道是。
「可放人歸放人,公事歸公事,泗水亭地界上出了命案,必須在限期內將案犯緝拿歸案,否則按失職論處。」
「我雖然平日裡在文書上做慣了手腳,可命案不比尋常,瞞是瞞不過去的。」
「要不……」王吸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就說賊人聞風而逃,咱們追了兩天沒追上?」
「不行,岸邊那幾個黔首可都看見了咱們把人押回來的。」劉交坐在他對面,又道是。
「再說了,抓了人是要關進獄裡的,曹參、任敖那邊怎麼交代?他們可是管著獄訟的,總不能讓他們也跟著我們一塊兒寫假爰書。」
劉邦嘆了口氣,把後腦勺往牆上一靠,嘟囔道:
「早知道就不抓了,抓了還得放,放了還得找替罪羊。這事兒辦的,憋屈。」
他話音未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審食其從灶房裡伸出腦袋看了一眼,回頭朝正堂喊道:「校長,外邊來了個人,好大的塊頭!」
劉邦和劉交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來。
他們剛走到院門口,便看見項羽大步流星地從官道上走來。
他騎著一輛馬車,馬車上頭串著五個麻袋。
劉邦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項羽走到院門口,將那捆麻繩往地上一丟,五具屍體便像一串螃蟹似的歪倒在地上,摔作一團。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劉邦說:
「叔父說,校長抓了我們的人,又放了,不好向上峰交差。這五個是微山湖裡的真賊,送你了。」
劉邦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五個東倒西歪的賊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邦往前邁了一步:「替我謝謝你叔父。」
項羽微微點頭,算是應了。
劉交蹲下身去,翻看那幾個被綁來的賊人。
項梁其實給了項羽活人,項羽帶過來的卻是死人。
劉交抬頭看了那對重瞳一眼,大抵項羽的殘暴在年輕時就展現得很明顯了。
項羽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那雙沾著暗褐色血漬的手在衣擺上隨意蹭了蹭,對劉邦抱了抱拳,轉身便沿著官道大步離去。
劉邦站在院門口,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
審食其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校長,那幾個死的,怎麼處置?」
劉邦這才回過神來,抹了一把臉,朝地上努了努嘴:
「待會兒讓任敖過來驗一驗,錄個爰書,該報功報功,該領賞領賞。」
審食其應了一聲,招呼幾個亭卒七手八腳地把地上那五個賊人抬進院子。
劉邦轉過身去,對劉交低聲說道:「阿游,到後堂來。」
兄弟倆跨進門檻,把門虛掩上。
「你怎麼看?」劉邦一屁股坐在榻沿上,抬起眼來望著劉交。
「項梁,是能成大事的人。」劉交靠在牆上,雙臂抱胸。
「他心思深沉,籌劃周密,既有復國的執念,又不乏隱忍的耐心。在關中殺了人能全身而退,在微山湖裡藏了幾個月能不露蹤跡,見了我們一面就能在短短一夜間決定結盟、託付後事,這樣的人,能屈能伸,能忍能斷,是真正能做大事的。」
「可如果是項羽掌控了項家。」
「弟以為,他會成為一個很可怕的對手。甚至,比秦廷更麻煩。」
劉邦沒有接話。他也正望著窗外,臉上難得地沒有平日裡那般一絲嬉皮笑臉的痕跡。
「實不相瞞,從見他的第一面開始,我就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