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了一夜,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才漸漸熄成一片溫熱的灰燼。
洞中酒罈空了大半,陶碗東倒西歪地散在蘆席上,幾個死士歪在洞壁根下打著鼾,鼾聲粗重而有節奏,與洞外隱約傳來的湖波聲交織在一起。
這一夜,劉邦與項羽算是玩開了。
兩人先是賭酒,從陶碗喝到酒罈,誰也灌不倒誰,便索性不賭了,改為比劃劍術。
項羽從洞壁上取下木棍,劉邦隨手抄起一根燒火棍,兩人便在篝火旁的空地上你來我往地對練起來。
那場面說不上多麼精彩,幾乎是吊打。
項羽的劍勢沉重如山,劉邦接了兩下便被震得虎口發麻,燒火棍差點脫手,卻也死活不肯認輸,仗著腳步靈活左閃右避,嘴裡還不停地叫囂著「再來再來」。
打到後來,奚涓也忍不住上前,替劉邦擋了兩招,結果被項羽劈得連退了三四步,撞翻了案上一隻空酒罈,惹得滿洞哄堂大笑。
項羽確實力拔山兮氣蓋世,尋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像奚涓這種跟樊噲齊名的勇將也在項羽手裡走不了幾回合。
劉交倒是沒有參加賭酒,也沒有參與比劍。
他整夜都坐在項梁對面的蘆席上,與這位楚國舊將秉燭夜談。
他們談的內容極雜,從秦廷的郡縣制談到楚地的宗族舊俗,從皇帝南征百越談到齊國方士的煉丹術,從挾書律對儒生的打擊談到六國舊貴在故地殘存的影響力。
項梁說話不快,喜歡在每句話之間留一段沉默,像是在給聽者留出咀嚼的時間。
劉交應答時也從不搶話,總是等對方說完,再從容地接上自己的看法。
兩人之間隔著篝火,火光照在兩張年歲相差懸殊的臉上,映出某種奇異的契合。
看得出來,劉邦跟項羽的性子很合得來,而劉交的性格較為穩重深沉,更得項梁喜歡。
天快亮時,項梁親自將劉交送到碎石灘上。
晨光尚未完全鋪開,天邊只露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將微山湖的水面染成一片朦朧的鉛灰色。
陶船已經解了纜,奚涓和召歐正在船頭整理棹杆,劉邦站在棧橋上,正與項羽說著什麼,兩個人比手劃腳地說得熱鬧,似乎是在約定下次見面時賭什麼。
項羽說要賭獵野豬,劉邦說不如賭騎馬。
項羽自信地表示:「你們沛縣哪有比我會騎馬的人。」
劉邦拍著胸脯說:「乃公年輕時可是在大梁跟魏公子門客學得騎兵。」
兩個人爭得面紅耳赤,項羽嗓門大得驚起了蘆葦叢中一隻灰鶴。
項梁沒有理會那兩個吵吵嚷嚷的傢伙。
他拉著劉交的手,沿著碎石灘緩緩地走。
「劉游小友。」
「楚地貴胄當年在秦國滅楚時,多數隨從家父,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昌平君、項燕將軍先後戰死,楚國宗室殺的殺、遷的遷,剩下的也都隱姓埋名散落民間。楚人懷恨,不是三兩日。」
「自白起破郢都算起,到今天舊仇已持續整整三代人了,也夠一腔仇恨釀成一壇烈酒了。這壇酒,總有一天要有人來開。」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著劉交,那雙深陷的眼窩在晨光中顯得愈發幽邃。
「我與羽兒先回江東養精蓄銳。泗川周邊諸事,就看阿游多多照看了。」
劉交微微一愣,輕聲道:
「在下不過一豎子爾,既無功名,又無勢力。項梁公這番話,應當與我兄長說才是。」
項梁笑了。
「你這個兄長啊……」
他將目光移向棧橋上的劉邦,劉邦正把一條腿蹬在木樁上,唾沫橫飛地跟項羽炫耀自己年輕時在大梁城的光輝事跡。
「他器量非凡,是能做大事的人。我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的人多如這微山湖裡的蘆葦,可像他這樣的人物,屈指可數。」
「然而他處事不周,天性灑脫,少了幾分縝密。諸事謀劃、權衡利弊,他需要一個聰明人替他衡量。」項梁將手從劉交的手背上移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你們兄弟好生努力。來日反秦,我希望能看到你們的身影。」
劉交望著項梁那雙深潭一般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拱手道:
「項梁公放心,此事我會記在心裡。對了,公打算什麼時候離開泗川郡?」
項梁搖了搖頭,笑容有些幾分神秘。
「不急於一時。目下還有些瑣事要處理。」
「舍弟項伯之前犯了事兒,受秦吏追捕,為下邳的張子房先生所庇護。張子房與我項家有些舊交。臨走前,我們想請子房先生來聚一聚,當面道道謝。」
「張子房?」
劉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與項羽的爭論,從棧橋上探過身來,耳朵都快豎成兔子了。
「可是那位在博浪沙用大鐵椎刺秦的張子房?」
「正是此人。」項梁含笑道。
劉邦眼睛亮得驚人,他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英雄豪傑」四個字毫無抵抗力。
平日裡聽到哪裡有奇人異士,恨不得立刻騎上馬跑過去請人喝酒。
博浪沙刺秦是什麼概念?那是始皇帝一統天下之後最轟動的一次刺殺。
雖然沒刺中,可一個亡國之臣,敢在皇帝出巡的路上頂著秦國大軍伏擊,這份膽量,劉邦光是想想就覺得熱血上涌。
「四面都在通緝他呢。」劉邦從棧橋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湊到項梁跟前。
「項梁公眼下也不方便回下相吧?秦吏在各處關津隘口都貼著你們和子房先生的畫像,你一回故里,保不齊就有秦官來抓。」
項梁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劉邦一拍大腿。「那不如……到咱們沛縣來聚!我那沛縣的狗肉,可是天下一絕,樊噲那小子別的不行,屠狗的手藝是真不賴,柴火慢燉,燉出來的肉又爛又香,撕一塊蘸醬,配一碗秫酒,神仙都坐不住。」
「再說,在我的地盤上,走動也方便,不用擔驚受怕。」
項梁望著劉邦那張面孔,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
他原本只是想托劉邦在亭里行個方便,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提出要在沛縣設宴。
這種熱忱,在而今世道是極其罕見的。
因為秦朝害怕民變,極其限制黔首交往。
嶽麓秦簡中的秦律甚至規定,當兵了被賞爵位,同里的鄰居讓他請客吃喝,或者請客給他慶祝,都犯法。
公開辱罵他人,第一次罰二甲,第二次罰城旦二年(勞改),再犯就流放。
沒事亂逛,判將陽罪(就是無事遊蕩,圖謀不軌),第一次罰五甲,第二次再犯罰城旦五年,第三次判為隸臣妾。
所以在秦朝基本上是見不到鄰里之間的煙火氣的。
說不準跟誰吃了飯被人舉報,就被判罪了。
再加上藏匿通緝犯,按秦律是要滅族的。
劉邦作為秦吏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可他似乎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在沛縣有人照應也好。」項梁撫須道:「就怕給劉兄添麻煩。」
劉邦大笑著擺了擺手。
「怎麼會麻煩!項梁公乃名將之後,天下大賢,子房先生更不用說,那是忠肝義膽的烈士。能得見如此人物,與之交遊,豈不暢快平生?」
「我劉邦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好交個朋友。酒管夠,肉管夠,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弩箭,就這麼簡單。」
項梁忍不住撫須而笑:
「看不出來,劉校長心胸如此開闊。」
劉邦收斂了幾分笑意,將手從棧橋欄杆上放下來,站直了身子。
「不瞞項梁公,我在沛縣也不是頭一回犯法了。年輕時,我就想跟著信陵君抗秦。信陵君竊符救趙,合縱伐秦,那是何等的英雄氣概!我少時便仰慕他,做夢都想投到魏公子門下當個門客。可惜啊。」
「大梁城被王賁引黃河水淹了一個月,城牆都泡塌了,魏國從此一蹶不振,這筆帳,我可還記著呢。」
項羽站在棧橋旁,雙臂抱胸,聽罷斜過眼來:
「劉校長,別忘了,你現在是楚人。」
劉邦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是是是,生活在楚地,自然是楚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話乃公從小就聽,耳朵都聽出繭子了,豈能不知?」
項羽哼了一聲,嘴角卻也微微向上揚了揚。
「羽兒!」項梁瞪了項羽一眼,隨即拱手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派人去下邳請子房先生,三日後,咱們就在沛縣聚一聚。諸事便有勞校長和阿游小友招待了。」
劉邦拱手道:「敬受命!」